她伸手去盒子里拿起项圈,直接套到脖子上,戴正了以后看向徐霖,掩不住开心又问:“怎么样?贵不贵气?”
徐霖也笑,“贵气,好看。”
“谢谢东翁。”沈令月满意。
笑着谢完徐霖,便就这般带着金锁起身,欢喜愉悦地回了西厢去。
第106章 让他再多得意几日
香竹已经睡了,沈令月回到西厢,轻手轻脚地点灯洗漱。
洗漱罢,把刚得的金项圈和金锁收到之前的发簪首饰一起,然后揣着满心的愉悦,上床躺下睡觉。
一夜好眠,醒来后更觉神清气爽。
然这神清气爽却没保持多久,刚洗漱完刚拿起梳子准备梳头,沈令月忽感受到小腹上传来一阵猛烈的抽痛。
有过第一次,对这痛感已是很熟悉了。
沈令月轻轻皱一下眉,出声道:“坏了坏了。”
香竹听到她这么说话,忙过来问她:“怎么了?”
沈令月另只手捂到肚子上,嘶口气说:“来那个了。”
之前经历过,香竹知道沈令月来月事是什么样。
她也便二话没说,忙去柜子里给沈令月拿了布巾子,等沈令月换上后又拿了软枕,扶了沈令月去罗汉床上歪着。
这会痛感更分明了,沈令月歪下后深深吸口气,忍着疼说:“还好不是一月一次,这要是准时一个月一次,没法活了。”
香竹说:“要是准时的一个月一次,兴许也就正常了,不会再这么疼了。疼就歇着,熬过了这几天再说。”
沈令月就是不想歇着,也干不了别的。
她不再说话了,闭上眼睛忍疼,应上一声:“嗯。”
香竹看她疼得厉害,帮她揉了一会手,等她稍微好了一些些,忙又拿上药和汤婆子去了小厨房。
沈令月独自在房里呆着,闭着眼睛抱着肚子一下下抽气。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香竹又回来,除了拿了煎好的药和汤婆子,还带了徐霖、若谷和金瑞三个人一起。
徐霖三人对她进行了一番嘘寒问暖。
沈令月疼得不想说话,全用点头和摇头来回答。
见她如此,徐霖便没让香竹、若谷和金瑞再留下来多打扰。
他让香竹和金瑞仍去忙布坊里的事,又叫若谷到前头盯着些去。
香竹三人走了,房里安静下来。
徐霖到沈令月旁边,打算扶她起来吃饭。
沈令月不想起来,也没有吃饭的胃口,虚着声音道:“不太想吃,我忍一忍就好了,你不用管我。”
她这个样子,哪能真不要人管。
徐霖拿话哄她,硬是扶她坐起来,又端着饭食送到她面前。
如此,沈令月只好抬手拿了碗里的勺子,吃了几口碗里的红豆百合粥。刚吃下两口肚子又抽疼,她闭眼拧眉,又把勺子放下了。
徐霖见她疼得完全不想动,只好自己捏了勺子舀粥,把勺子送到她嘴边,让她只需动个嘴,趁热吃了半碗粥。
吃了粥,又喂她把药吃了,才算稍微松了口气。
沈令月嘴里含着蜜饯,再度躺下来,在心里叹自己命苦。
徐霖看沈令月疼得没心思也没力气说话,自己自然也不多废话,收拾了小案上的碗筷,洗了手又过来拉过沈令月的手,给她揉手心。
沈令月抽了两下没抽动,也就算了。
反正上一次他也是这么揉的,没什么再可生分的,主要是她也没有心思想别的,疼得极厉害的时候,想着死了算了。
如此这般,吃了药,有汤婆子给小腹提供暖暖的热量,又有徐霖按照大夫给的手法揉手心,确实感觉好不少。
也正是因为感觉好了一些,才有了心思注意些别的。
忽听到前头有隐约的动静传来,沈令月睁开眼睛不多动别的,只动了嘴皮子道:“前头好像有人在击鼓……”
她说话声气弱,徐霖一时间没听清。
他揉着沈令月的手心看向她,轻声问一句:“什么?”
沈令月只好又说一遍,“前头好像有人在击鼓……”
徐霖闻言停下手上的动作,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会,果然听到了从前头传过来的隐约鼓声,一声接上一声。
听到了也没太显着急,他继续给沈令月揉起手心说:“你不用操心,前头多的是人,我等会过去看看。”
在这种情况之下,沈令月哪有心情和心力过多操心。
她不过听到了提一句,这会嗯上一声,也就没再说话了。
徐霖又给她揉了一会手心,见她状况更好了些,才往前头去。
到了前头,周三生已经把情况都问清楚了。
徐霖从周三生那了解完了情况,与他说:“月姑娘身子不适,接下来几日都得休息,查案捕人这些事,由你来办吧。”
本来这些事也就是捕头职责范围内的事,沈令月也早说过,把他们带出来,这些事情以后会全部交由他们来负责。
周三生这会也是能顶事的人了。
他与徐霖说:“堂尊您放心,月姑娘带了我们这么久,我们也该把自己的事担起来了,您让月姑娘好好休息便是。”
说罢这些话,周三生没多耽搁时间,带上几个捕快出衙去办案。
徐霖在前头把其他要紧的事又处理一下,罢了仍是回到内宅里去,守在沈令月旁边。
沈令月主要与疼痛做斗争。
在疼痛稍减的时候,她还是问了徐霖一句:“什么人击鼓啊?”
见她问了,徐霖便简单与她说了说:“寻常案子,说是家里进了贼,昨儿夜里丢了一副金手镯,周三生已经带人过去了。”
沈令月哦一声,又说:“好些日子没听说有盗贼了。”
徐霖道:“你之前带着人防盗宣传得好,不过这种事做得再好,也不能完全杜绝,总有些想不劳而获的人愿意铤而走险。”
沈令月又嗯一声,“偷盗抢劫,钱来得快,也比踏踏实实干活挣得的钱多,再冒险刑罚再重,也会有人去干。”
沈令月和徐霖说上这几句,肚子忽而又疼得狠起来,也便不说了。
没什么立竿见影很有效的好法子,沈令月只能这么硬熬着。
熬到下午时分,周三生那边还没找徐霖汇报新的案情,衙门外又来了新的苦主,来了新的案子。
接下来的两日,每日都有两三遍甚至四五遍鼓声响。
沈令月无心无力,无法管这外头的事。
只疼过了三日,痛感减弱至半,勉强能打起精神了,才又问徐霖:“这几日来击鼓喊冤的人不少,都是什么事啊?”
徐霖这便与她细说:“不是家里丢了贵重的东西,就是叫人骗了钱财或者抢了钱财,好像这县里县外的地痞流氓又猖獗起来了一般。”
沈令月喝着热乎乎的大枣红糖姜水。
继续问:“盗匪都抓到没有?”
徐霖摇摇头,“三日下来,案子发生了十来起,没有一起查到了线索,周三生他们现在还在外头查访,不知有没有查到什么。”
沈令月喝着大枣红糖姜水想了想。
喝完了放下碗说:“很有可能就是什么都查不出来。”
徐霖看着沈令月没立即接话。
其实他也觉得蹊跷,怎么忽然这几日就这么多人来报官,而且都是毫无线索可寻的案子,好像商量好的一样。
周三生是沈令月亲自选的捕头,又是沈令月亲手带出来的,虽查案经验不是特别多,但也不该如此。
这样想了一会。
徐霖出声道:“赵仪搞的鬼?”
沈令月点点头,“我觉得应该是,恰好是咱们告示上说的,正式打击赌坊的日子,开始有人来击鼓报官,接下来更是接二连三,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分明是有人指使,想给咱们多找点事。这些苦主个个来催着要结果,偏咱们又查不出任何的线索,这样的话,咱们也就没有人手和时间专心打击赌坊了。”
徐霖听了跟着点头。
片刻接话说:“如此,他便可以继续经营赌坊赚钱,安心等着京里的消息,等着我被罢官回家,或者被缉拿杀头。”
沈令月不想动,又靠到引枕上去,“咱们这几日都没有着手打击赌坊的事情,他八成已经得意起来了,那不妨就让他再多得意几日。”
***
又三日后。
西渡村赵家前院,傍晚时分。
王管家从马车上下来,满脸带笑快步往内院里去。
到内院见了赵仪和赵太太,坐下吃杯茶缓口气后,笑得一脸小人奸相,跟赵仪和赵太太说:“老爷太太,咱们使的法子确确实实奏效了,这些日子衙门里的那些捕快都忙得晕头转向了,徐知县和那月姑娘压根没露过面,想来是一心琢磨着怎么保住自己的小命呢,打击赌坊的事瞧着是算了,有几家关了的小赌坊,悄悄又开了。”
这正是他们想要的,赵仪和赵太太听得高兴。
赵仪比前几日越发得意起来说:“他们不过也就这点能耐,不把我赵仪放在眼里,我就让他知道知道我赵仪的厉害!寄去京里的信这会肯定已经到我舅舅手中了,要不了多久,京里的消息就会过来。咱们且就再等几日,看他们到时候怎么哭!”
王管家脸上笑意不减,语气得意且阴险,“还能怎么哭?摘了乌纱赖在地上哭,被官兵拽着拖着哭,坐在囚车上哭,被关到牢里哭……”
“哈哈哈……”
王管家说罢,与赵仪和赵太太一起痛快地笑起来。
笑罢了,赵仪又说:“给他机会让他当我赵仪的一条狗,他还不乐意,非要跟我对着干。要知道,多的是人想当我赵仪的狗,还没机会呢!”
王管家奉承道:“就是就是!不知好歹!”
赵仪:“我想弄死他,就如踩死一只蚂蚁一般轻松!”
王管家:“他这样一个小角色,老爷您哪需动脚,只轻轻打上一个喷嚏,就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了……”
“哈哈哈哈哈……”
说得开心了,心情好,自然想做些更开心的事。
赵仪又趁着这心情说:“憋闷了这些日子,总算是畅快了,明儿个在家中设宴,把亲朋好友都请来,好好热闹上两天!”
王管家跟着应和:“是,老爷,奴才这就去办!”
第107章 赌坊被抄了
来月事这些天,沈令月每日起得都比平时晚。
今日她经期虽已结束了,但仍旧赖在床上多睡了一会,直到屋外天色完全亮起来方才起床。
起床后挂起帐帘,倒水洗漱一把,只觉浑身轻松。
梳好头发正准备去饭堂吃饭的时候,若谷恰好拿了食盒过来,笑着与她说:“我想着月姑娘你这时候该起来了,被我给猜准了。”
若谷已经把饭食都拿来了,沈令月自然也没再多客气。
她笑着跟若谷说句感谢,坐下来拿起筷子吃饭,又让若谷也在旁边坐下来,顺便问他些衙门里的事。
若谷在旁边坐下说:“最近衙门里是真忙,尤其是近来几日,首先来报官的人多,周捕头他们一个飞贼盗匪也没抓到,那些苦主日日过来催,问查出结果来没有,然后这两日又到了农忙时节,少主人一早就带人出去了,说是去了解了解这一年老百姓的收成情况。我听着,这一年的收成应该是不错的,雨水适中,乐溪河没有泛滥淹了农田,地里的庄稼长得也比往年好,肯定能多收很多的粮食。”
沈令月一边吃饭,一边点着头听若谷说话。
咽下了嘴里的饭,她接上若谷的话道:“和往年一样,今年的赋税朝廷也是给了减免的,这一年大家都能过个好年。”
站在老百姓的角度上想想,这是再幸福不过的事情了。
若谷心里也觉得满足,语气确信说:“有少主人和月姑娘在,以后肯定还会更好的。”
沈令月听得笑出来,附和说:“肯定会!”
若谷被沈令月感染得更是对未来充满美好想象。
然高兴一会,他又想起还扎根在乐溪县土地深处的恶棍赵仪。
因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说:“若是能把赵仪除了,那才真真是大快人心!”
说起这个,是所有受赵家欺负压迫的老百姓的共同心愿了。
沈令月又道:“他作恶多端,迟早的事。”
再早前的事就不说了,若谷说近来的,“衙门贴了告示明文禁赌,结果这些日子下来,赵家的赌坊还是如常营业,拉人参赌,诈人钱财,诱人借贷,逼人卖房卖地卖儿卖女还钱,太嚣张了!”
沈令月吃饱了,放下筷子道:“那咱们今日就先拿赵家的赌坊开刀!”
***
沈令月吃完饭,没有立即就组织人手出门。
周三生和徐霖都不在衙门,她在前头呆了小半日。
这小半日没有人再来门外击鼓伸冤,但快到晌午的时候,那些之前报官的苦主又成群结队一起过来,来问案子查得如何了。
沈令月在大堂院里见了他们,听他们七嘴八舌说一气。
说来说去也不过都是那些重复的话。
“都这么多天了,查出是什么人干的没有啊?”
“可急死我了,东西还能不能找回来啊?”
“月姑娘,您现在有时间了,您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月姑娘!”
“贼寇不除,人心难安啊!”
……
沈令月交叉双手在胸前,来回踱步,让他们说个痛快。
看沈令月如此悠闲地踱步,也不知有没有在听,那些人说到最后瞧着有些着急了,有个中年男人又道:“月姑娘,您倒是说个话呀!”
沈令月闻言停下步子,像是被叫得刚回神一般。
她随意“哦”上一声,然后道:“来人!”
人手叫过来了,不等这些苦主再说话,沈令月又随手挥一下,说话也随意:“按了,全都关起来,自己送上门的,一个也别让跑了。”
听得这话,所有苦主俱是神情一愣。
沈令月语气太随意,他们还疑惑了一下这话里的意思。
结果还没疑惑完,那些得了令的衙役已经到了他们旁边,二话不说直接反剪他们的胳膊按了他们,往牢里押去了。
“!!!”
还真是要把他们全抓了!
这些人反应过来了,忙又挣扎起来叫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我们才是苦主,凭什么把我们抓起来?!你们抓不到强盗飞贼,却要抓我们这些受苦受难的老百姓,有你们这么做事的吗?!”
沈令月不理会,直接让衙役把这些人全部押进大牢关起来。
等这些人进了大牢,外面也就听不到吵嚷的声音了。
处理了这个事,沈令月回到师爷房都闲下来休息了一会。
等到徐霖从外头回来,和他一起去饭堂吃饭。
吃饭的时候,徐霖说这钱粮税收的事:“范书吏他们活干得很顺利,再有几日便能把全县的土地全都丈完了。经此一番,大户的隐田都被查了出来,今年全县的赋税重新摊,大户需要承担的赋税多了,那普通老百姓要承担的赋税也就少了,再加上赋税减免,再领些个补偿,今年收成又不错,接下来一年的日子必然会好过很多。”
说罢了土地钱粮的事,沈令月又说了今儿个把那些扎堆来报官的苦主给抓了打入大牢的事。
说罢了道:“这些人好对付,周三生这几日又查出了些证据,审不了几句就得招了。”
如此,徐霖下午没再出去,而是和沈令月一起审这些苦主。
正如沈令月所料的那样,这些人根本经不住审,拿出些相关的证据来,稍微吓唬几句就全撂了,供出了赵家的管家来。
审完这些人,已到了傍晚时分。
沈令月和徐霖休息一会,吃了晚饭,又叫来周三生,召集足够的人手,直奔赵家的赌坊而去。
***
赵家赌坊。
屋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有人围在一起摇骰子,有人凑在一起斗蛐蛐。
有人为赢钱而欢呼嘶吼,有人为输钱而捶胸顿足、气急懊恼。
“嘭!”
原本关好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大力踹开。
赌坊里不少人吓了一跳,转过头来往门上看一眼。
但这些赌徒心思更多在赌局上,又仗着赵仪的势力心里安心,因而看上一眼也就罢了,立马收回目光继续赌起来。
赌客不在意,掌柜的可在意。
谁来他的赌坊里砸场子,这是不想活了!
然他刚恼怒着脸迎到门口,还没发作出来,便先噎住了。
因为从被踹开的门里进来的,是那身手惊人的月姑娘,还有身着差服的周三生和其他捕快。
沈令月走进来,逼得掌柜的和他身后的打手往后退了两三步。
她停下来,往赌坊里看一眼,然后盯着掌柜的说:“衙门里贴了禁赌告示,你知不知道?”
掌柜的吱唔着没说出话来。
旁边周三生拿出了告示,抖开放到他眼前。
不管他看没看完,周三生猛一下收回了告示,冷着脸和声音,大声喝道:“衙门抓赌!所有人都给我听好了!现在立刻放下手中全部的东西,抱头在墙边蹲下!”
大家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情。
大多人都懵懵的,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还有小部分,还沉迷在赌博当中,根本不关心发生了什么。
看没有人动,周三生往人群里走过去。
走到最近的赌桌边,抬起脚直接踹在一个赌客身上,把他踹翻在地吼道:“都听到没有?!全都想挨打吗?!”
他这一踹倒是把人都唬住了,人人面露惊色。
周三生看他们还是没动作,便又道:“衙门里的禁赌告示贴了有十多天了,别告诉我你们全都不知道!我再说一遍,这里的所有人!抬手抱头!去墙边蹲下!快!!”
这话吼完,后面的捕快又蜂拥而上。
这些赌客知道怕了,连忙一个学一个,挤着去墙边蹲下来,抱起自己的脑袋,生怕跑慢了挨上几棍子。
其他人全都像鸭子一样被捕快赶到墙边蹲了下来,只还剩下掌柜的,和他养在赌坊里日常用来镇场子的打手。
他们知道这月姑娘和这些捕快的厉害,所有没敢轻举妄动。
沈令月看着这掌柜的,撇一下头道:“你们也一样。”
掌柜的身后的打手手里都握着棍,一副随时准备迎敌的模样,自然没有立刻就听沈令月的话,到墙边蹲着去。
到墙边抱头蹲下,跟孙子似的。
看他们这样,沈令月也没再废话。
她从旁边捕快手里接过棍,手指松握两下,直接冲那些打手挥过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些打手捂脸的捂脸,捂胳膊的捂胳膊,瘸腿的瘸腿,全都低头缩着脑袋,一个跟一个到墙边蹲着去了。
“……”
掌柜的不敢再说话,默默抬起胳膊抱住头,蹲到了他们旁边去。
沈令月把棍子扔给旁边的捕快,拍拍手又道:“搜!把所有的赌资全部搜出来,包括每个人的身上,一个子儿都不准放过,店里也给我搜仔细,所有账本银钱,全部抄回衙门去!”
***
西渡村赵家。
花厅之中彩灯轻摇、灯火闪烁。
光影交织之中,觥筹交错,尽是酣畅的笑声。
客人手执酒杯站于桌边,奉承赵仪道:“他一个小小的流官知县,岂敢跟员外您过不去?之前丈地,员外您给他个面子,他倒好,不知天高地厚,得寸进尺,现在知道厉害了!”
赵仪爱听这话,听罢不禁哈哈大笑。
笑着说上几句自得自大的话,端起酒杯来吃酒。
接下来又有其他人端着酒杯起身奉承,赵仪全都一一回应了。
正是气氛最热,宴席上人人兴致都最高的时候,忽有一仆人有前头急急赶来,叫了王管家到一边,与王管家耳语一阵。
王管家听完话面色一凛,张嘴骂道:“放你娘的屁!这怎么可能!”
那家仆道:“消息是从县城里急传回来的,奴才不敢乱说。”
王管家听得心头一阵糟乱。
还没待说出话来,那边赵太太瞧见他俩神色有异,出声问道:“怎么了?”
忽听到赵太太问话,王管家心头一跳。
但他没有太表现出来,忙笑了道:“太太,也没什么事,台上的戏快唱完了,您再点两出。”
赵太太哪肯放过他,“有什么事就说,藏着掖着做什么?”
王管家吱唔不言,赵太太追着问,其他人也便都看向了王管家。
赵仪没耐心又道:“有什么事赶紧说,别婆婆妈妈的!”
王管家是想把这事给糊弄过去的,至少且先过了今晚,等这宴席散了再说,于是想再编个什么事情先搪塞一下。
结果还没等他想好,那来传话的仆人抢了说道:“老爷太太,衙门里的捕快把家里的赌坊给抄了,店里掌柜的、伙计、打手,包括那些在赌坊里玩的,全都被抓走了。还有店里但凡值钱点的东西,也全部都被搬走了,招牌被砸了,连门板都被卸了呀!”
赵仪听得眼睛瞪起,猛一下直起腰来。
“什么?!”
第108章 又不好了
看到赵仪这样的反应,那回话的仆人也不敢说话了。
王管家头上直冒汗,恨不得伸手掐死他。
桌上其他人也都噤了声,唯有戏台上的戏还在继续唱。
赵仪哪还有心情听戏,又暴躁吼一句:“都他妈别唱了!”
戏台上瞬时也没了声儿。
传话的仆人和王管家站一起,两人都低着脑袋,忍不住手指打颤。
赵仪心里也是觉得这事不大可能,于是又叫王管家:“王英!你现在即刻派个人去城里,看看到底有没有这个事!”
王管家抬起头,面露为难道:“老爷,这会已是夜禁时间了,城门紧闭,安排人过去,也根本进不了城啊……”
赵仪听得此言,捏紧了手里的杯子。
捏得手都抖起来,然后忽而“啊”大叫一声,把杯子摔碎在地。
席上众人被吓了一跳,越发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原今日是来恭维奉承赵仪的,哪知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搞得场面难堪起来了。
赵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别的也不顾了,又大声道:“把从城里回来传话的人叫进来,让他进来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传话的仆人哆哆嗦嗦的,忙转身跑去叫了。
此番,除了赵仪气急了的喘气声,花厅里再无别的声音。
这样过了会,赵太太顾虑着他赵家的面子,强打着笑脸起身,说上几句客气话,让家中仆人带着在座的客人先去休息,想让大家先散了去。
结果赵仪又顾虑另一层面子,猛拍一下桌子道:“走什么走?!都给我继续吃继续喝继续乐!”
说着看向戏台,“你们也继续唱!”
拍桌子这一下把在场人都吓得一哆嗦。
这些人哪敢不听,于是花厅里很快又“热闹”起来了。
不一会,那从城里回来传话的伙计进来了。
伙计直接回话说:“回老爷,是那个月姑娘和姓周的捕头,带着一大批衙役,直接破门闯进的赌坊,连声招呼都没有打。进去后就把人都赶到墙角蹲了下来,打手都被那月姑娘收拾了,连掌柜的,都被抓进去了。奴才当时恰好出去了一阵,回去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赵仪听完气得牙根疼,赵太太更是憋得心口疼。
赵仪忽而瞥过目光看向王管家,粗声重气又道:“王管家!你不是说你的法子奏效了吗?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王管家抬手擦一把头上的汗。
声音微颤说:“老爷,遇上了这种不要命不怕死的,死到临头还要硬着头折腾的,也实在是没办法啊。老爷您也不用太动气,他们再猖狂,又还能猖狂几日呢?等京中的消息一到……”
在场的人也都知道,赵仪此番动用了他那远在京城的舅舅。
再不说话的话,好像真成在这看戏的了,谁敢看赵仪的戏啊,于是客人里陆续有人出声,顺着王管家的这话说起来。
“就是啊,员外,他就是再嚣张,又还能嚣张几日?”
“员外您快别动气了,可别因为这样的人气伤了身子,他是个什么东西,原不配!”
“他要折腾,就让他且先折腾,到时候,必叫他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正是,说不准刑部的文书这会已经发到到省里甚或是府里了,来拿他的人,也有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员外,切莫与将死之人置气,伤了自己的元气啊!”
……
赵仪听完这些话,心里确实舒坦了不少。
他没再过分气急败坏,也没再继续为难王管家,语气稍缓和了说:“说得正是,他早晚得知道我赵仪的厉害,我岂能因为他一个将死之人坏了大好的兴致?是我急躁了,大家不要被搅了兴致,继续吃,继续喝!来!”
赵仪话说完,在座的配合地端起酒杯,又说起各式各样的奉承话来,把赵仪说得心花怒放,厅里的气氛再度热闹起来。
赵太太心里仍忐忑,找个更衣的借口离席,把王管家叫了去。
远离了花厅里的喧闹,她先轻叹一口气问说:“你说这京里的消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来呢。”
王管家宽慰赵太太道:“太太莫着急,应是要不了几日了,京里路程那么远,再快也得要些时日。”
赵太太自然是知道的。
她原也没那么着急了,但今日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这又忍不住着急起来,想赶紧解决了这恼人的知县。
看赵太太没再说话,王管家又说一句:“太太不必担忧。”
赵太太倒没有担忧这个事,毕竟他家舅舅的地位和能力摆在那,解决一个小小的县官,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她叹口气道:“我只是觉得烦闷觉得憋屈,先前丈了咱家的地,这又抄了咱家的赌坊,搬走了赌坊里那么多的银子,接下来他们还要做什么?是不是要把我们赵家的产业都抄了?”
王管家:“太太放心,那肯定不会,赌坊他尚且能找到些理由动,其他的他凭什么动?其他的都是正经生意,他动不了。”
赵太太:“他要想动,还怕找不到理由?”
这话说的,让王管家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赵太太也没要他硬回,轻咽了口气又道:“算了,且就忍一忍吧。其实照我的意思,当时咱们就该先把赌坊关了,暂且避一避风头,可你和老爷都说不能关,结果现在怎么样?”
王管家被赵太太说得脸上挂不住。
他干着语气道:“谁知道他们真能这么不怕死呢……早知如此,确实该听太太您的话……”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赵太太又道:“罢了,已经这样了,不提了,你明儿一早赶紧去城里盯着,可千万不能叫刘掌柜再把老爷给扯进去,那姓徐的知县和姓沈的丫头实在是胆大包天,怕是敢抓咱家老爷也未可知呢。”
这刘掌柜便是赌坊明面上的老板。
王管家道:“太太放心,这绝不会的,被衙门问罪,不过是枷号两个月,但若是得罪了咱家老爷,那可比被衙门问罪严重多了,什么下场他心里清楚,这点轻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赵太太听得放心,“好。”
***
发生了赌坊被抄这样的事,虽说赵仪没有当即追究,但王管家这一夜也没怎么合眼睡好,毕竟这事是他没有办好。
次日天还没亮,他便带个小厮匆匆出门了。
小厮赶着马车往城里去,王管家坐在马车里摇晃着又眯了会。
到了县城,天色初初亮起来。
王管家这会不像在家里那般紧张,于是先下马车进了冒着腾腾热气的面馆,要了碗卤面,先坐下来吃早饭。
坐下来刚要完卤面,便听到旁边人都在议论昨晚的事。
“你们听说了没有,昨儿晚上,春兰巷里的那间赌坊被衙门给抄了。”
“不止听说了,我刚才还特意去瞄了一眼,里面已经被搬空了,招牌被砸了,门板都被卸了呢。”
“那你们知不知道,这赌坊是赵家的产业?”
“是吗?可我怎么听说,赵家已经动用京中的关系了,那徐知县……怎么还敢去动赵家的产业?直接拿赵家开刀?”
“徐知县都来这么久了,你还问这种话,自然是因为,徐知县是个真君子,他心怀公正大义,不畏强权势力。”
“那你们说,这回是徐知县赢,还是赵家赢?”
“以赵家的势力来说,徐知县想要赢……”也实在太难了。
说到着,说话的几人默了会。
然后又有个人说:“徐知县来到咱们县,和月姑娘一起,为咱们老百姓做了这么多好事,他们不该输。”
另一个又道:“输不输岂是我们说了算的,赵家那舅舅可是刑部的侍郎。”
这话说得人又默声一会。
然后又有人说:“那又如何?徐知县没有任何做得不好的地方,朝廷若冤枉他,那咱们也该集结起来,去为徐知县伸冤,徐知县为咱们做了这么多的事,他若出了事,咱们岂能眼睁睁看着?”
“正是!咱们不能那么没良心,不管徐知县出什么事,咱们都不能袖手旁观!咱们别的没有,但是人多啊!”
“我们得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做民心,什么叫做民意!”
王管家在旁边默声吃自己的面。
听着这些话的时候在心里想:不过一帮平头老百姓罢了,还想和官府抗衡左右官府,这是做春秋大梦呢。
吃完了面,王管家付钱离开面馆,往春兰巷而去。
进春兰巷还未到赌坊前,便瞧见赌坊外面围了许多来看热闹的。
王管家好容易挤到了里面,果见赌坊如说的那般模样。
看着眼前的情形,想到里面那么多的银钱宝贝都被抄走了,以后每日还得少一大笔的进项,他只觉心头绞痛,有如割肉一般。
除此以外,这又何尝不是在明晃晃打他赵家的脸!
真是肉也疼,脸也疼!
罢了,横竖已经这样了。
只等京中出手,把那徐知县千刀万剐了方才能解恨!
没再多看多听,王管家退出人群。
回来上了马车,跟赶马车的小厮说:“去刘掌柜家。”
他还是得找刘掌柜的家小,让他们去监狱看看刘掌柜,让刘掌柜自己个儿把罪顶了,可千万别扯到他家老爷头上。
小厮应一声,赶车往刘掌柜家而去。
到了院子外停车,王管家下车去到门外,正准备抬手敲门,手还没碰到门环,忽听到背后传来一声:“王管家。”
王管家闻声转头,只见身后站了四个捕快。
捕快叫他做甚?他眼睛里生出疑惑,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四个捕快也没给他解惑。
领头的小六出声道:“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这是凭什么?
王管家转过身来,对着小六说:“几位差爷,我好像没犯什么事吧?”
小六从身上掏出牌票来,展开在王管家面前,“这是衙门下令拿你的牌票,有没有犯事,到衙门你就知道了。”
王管家还想再说话争辩上几句,旁边两个捕快没让他再开口,直接到他两侧架起他,押上他便走。
王管家个子不高,被两个捕快这么一架,只有脚尖还能碰地。
他慌得还没再反应过来呢,已经被架出半里地了。
赶马车的小厮没敢追上去。
他稍犹豫一阵,连忙又赶上马车回西渡村去了。
回到家中,一口气不歇地给门房传话:“快去告诉老爷太太,王管家……王管家……被衙门给捉走了!”
门房的奴才听得这话,神情一愣脑子一嗡。
他忙问:“因为什么事被捉走的?”
小厮道:“我不知道啊,连王管家自己也不知道,那捕快只说,到衙门他自然就知道了。”
听完这话,门房的奴才只觉身上压了块石头。
往里头传话,最怕传的就是这种坏消息,少不得要挨骂挨罚。
因而拧着眉头重重叹口气,硬着头皮往里头去了。
赵仪昨晚上乐得比较晚,到这会才刚起床。
正洗漱的时候,忽听到外面出来一句:“老爷太太,不好了!”
听到这话,赵仪和赵太太同时心头憋气,忍不住心头起火。
又怎么的了!怎么就又不好了!!这日子还能不能好了!
见了人,赵太太说话也是不耐烦的,“又怎么了?”
传话的人回答道:“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衙门里的捕快突然把王管家给捉走了,就在刘掌柜家的门外。”
赵太太闻言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赵仪。
赵仪瞧着已经怒起来了,猛一下把手里的白布巾子扔到脸盆里,溅了旁边丫鬟一脸水花,满腔怒火骂道:“这帮狗日的王八蛋!”
第109章 治一治他们
赵仪骂罢,旁边无人敢出声。
他自咽不下这口气,又叫来家仆旺儿,让他:“再去!去给我探问清楚了,王英被捉又是怎么一回事!”
旺儿不敢多留,应一声便连忙转了身要出去。
然还没迈开步子,又被赵太太给叫住,只好又转身回来。
赵太太多嘱咐他说:“王管家怕是还没来得及跟刘掌柜家的打声招呼,你顺带也往刘家去一趟,跟他们说明其中的利害。”
旺儿明白,听完又应上一声,再次转身出去了。
跑到马厩拉上马儿,快马加鞭,扬尘而去。
***
县署衙门大牢。
王管家手扶木栏伸着头往外喊:“凭什么抓我?我没有犯事,凭什么抓我来牢里?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跟我们赵家过不去,我家老爷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全都离死期不远了,就等着吧!”
喊上一会,把狱卒给喊来了。
狱卒出声呵斥道:“你叫什么叫?再叫抽你二十鞭子信不信?”
都已经被抓这来了,挨上几鞭子又有什么不可能。
王管家吞口口水没再大喊大叫,放平了声音道:“我没有犯事,凭什么抓我到这里?徐知县呢?我要见他!”
狱卒一边给他开牢房的门一边说:“不用急,现在就带你去见。”
打开了牢房,两个狱卒进去押了王管家,把他押去刑讯房。
王管家刚被押进刑讯房,抬眼便看到了坐在里面的徐霖和沈令月。
看到这两人的脸,再扫到房里各式各样的刑具,王管家忍不住屏息,只觉得整个后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冷飕飕的。
被狱卒押着跪下了,这会也不敢叫了。
他语气甚为收敛道:“不知草民犯了什么事,让老爷您叫捕快把草民押到这里来……”
徐霖不跟他绕弯子,直接问他:“这些日子来衙门里报官的那些人,是不是收了你的好处,故意到衙门里来报假案?”
原是这事。
王管家低着头转几下眼珠子,然后连忙否认道:“老爷,草民冤枉,草民没有做这样的事啊!草民也不敢做这样的事啊!”
听得这话,沈令月在旁边冷笑出来。
她笑着出声道:“不敢?还有你们赵家人不敢做的事?”
王管家掀起目光,快速看了沈令月一眼,忙又伏下身子道:“老爷您明察,真不是草民收买他们,让他们这么做的,草民是冤枉的呀!”
徐霖端坐在案后,看着他道:“那些来报假案的俱已被拿下,个个都供出是你在背后指使,你还敢抵赖?”
不抵赖那不就是要认罪了?
王管家欲出哭声道:“老爷明鉴啊!真不是草民指使的呀,肯定是他们串通一气,栽赃草民,草民冤枉啊!”
徐霖懒得与他辩这些废话。
他拍一下惊堂木,沉声又问:“王英,你到底招还是不招?”
王管家委屈,“老爷,真不是草民做的,草民怎么招啊?”
既不招,那好。
徐霖也不跟他再多浪费时间,直接又道:“来人!把他给本县押回大牢里去,等他什么时候想招了,本县再审他不迟!”
不过是个小案子,他招不招有什么要紧。
若真干脆又痛快地立马招了,也不过就是罚他些板子,打完就放出去了,不如把他关在牢里,倒还省心一些。
王管家本来还怕徐霖会对他动刑,看没有动刑,他下意识松了口气。
还没再有别的反应,便被狱卒从地上拉起来,又押回牢里去了。
回到牢里他又立马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他要是一日不招,岂不是就得在这多呆一日?
这可是坐牢啊!
可转念再想,若是招了的话,又得挨罚,也不知具体是什么刑罚,他心里也是又怵又怕,毕竟衙门里的板子是能打死人的。
王管家气得在牢房栏杆上狠捶几下。
这帮王八蛋,这是明摆着要跟他们赵家对着干到底了!
带着气想了一会,王管家也便有了选择。
想让他招供认罪领罚,门都没有!
他就在这牢房里住下了,再住又能住几日?
京里的消息要不了多久就到了,到了那个时候,这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王八蛋都得完蛋!
想到这,王管家心里顺了气。
他在稻草上坐下来,对着空气不屑:“哼!”
***
徐霖和沈令月原就没打算让王管家即刻招认,不过走个过场,让他知道他们不是平白无故地抓了他来。
现在更为要紧的,是处理昨晚上从赌坊里抓回来的那些人。
因为抓回来的人比较多,个个都得审都得判,所以工作量比较大。
王管家被押回牢房后,又押来另一人。
徐霖拍下惊堂木,撑足官威,继续审这下一个人。
……
太阳在空中划出弧度,由东转到西。
滚滚尘烟中,疾驰的马在赵家角门外停下。
旺儿跳下马来,进门后把马匹给家里的其他小厮牵走,自己快着步子进二门,往赵仪所在的正房院儿里去。
进屋先向赵仪和赵太太行礼请安。
不等他再说话,赵仪着急问他:“怎么个情况?”
旺儿干脆利索回答道:“老爷,王管家被抓,是因为指使人到衙门里报假案,那些报假案的人都被抓了,也都把王管家给供出来了……”
原来那些去衙门里击鼓喊冤的早也都被抓了!
赵仪气得咬牙,攥紧拳头重重捶在手边的小案几上。
坐在旁边的赵太太又问:“可跟刘家打了招呼?”
旺儿道:“打过招呼了,但只怕衙门不许,不能进到牢里去探监,但老爷太太放心,他们说刘掌柜的心里有数,定不会扯上老爷的。”
照常理来说是不会的,但衙门里有的是审人的手段呀。
之前就连杨主簿那些人,都没能扛得住。
赵太太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心,但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赵仪忽又攥着拳头在案几上捶一下,怒声道:“都怕什么?!我就不信他们真敢对我怎么样!”
赵太太看向赵仪,面露难色。
心里默想——我的老爷,您可别再不信了,每回都说不信,都说他们不敢,可回回他们都敢得很呐!
赵太太自不敢说这样让赵仪没面子的话。
赵仪又气了会,出声对旺儿说:“他们前前后后抓了我这么多人,我岂能这样任他们折腾,你可有什么主意,能治一治他们?”
听得这话,旺儿还没出声,赵太太没忍住先道:“老爷,我看还是算了吧,咱们就认个孬,且先忍一忍,只要忍到京里的……”
“忍什么忍?!”
赵仪直接拍桌子打断赵太太的话,瞪着眼怒道:“在我赵仪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忍这个字!没有!!”
赵太太不敢再说话了,旺儿头上也冒出汗来。
没法儿了,旺儿想了一会,吱唔着出声道:“老爷,那个月姑娘是那个徐知县的左右手,他动您的左右手,要不咱们以牙还牙,也动他的左右手,动不了那个月姑娘,就动她的家人,她不是有哥哥嫂子么?”
“正是!”
这话倒是提醒赵仪了。
赵仪豁然开朗道:“你,你去给我找几个可用的人来,今晚趁夜去毛竹村,把她那哥哥嫂子给我绑过来!千万记住,好好地绑过来,不能弄伤了更不能弄残了。”
旺儿记住了,应声道:“是,老爷!奴才这就去办!”
赵太太觉得这法子可行,绑了那姓沈的丫头的哥嫂当筹码,不信那姓沈的丫头还能这么肆无忌惮地针对他们赵家。
以前她是一无所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就鱼死网破谁都别活,但现在她不一样了,肯定不会随随便便鱼死网破的。
因而赵太太没再多说什么,只伸手提起茶壶来给赵仪斟茶。
***
太阳西沉,挂在香樟枝头。
沈令月和徐霖从县衙大牢里出来,并肩去往内宅。
沈令月说话道:“这姓刘的掌柜嘴十分严,若不用点手段的话,只怕不会随随便便供出赵仪才是这家赌坊的老板。”
徐霖点点头,接话道:“也能理解,一家老小的命都捏在赵家手里,他怎么敢攀扯赵仪?自己把这罪担了,不过就是枷号两个月,若是供出赵仪来,就不知是什么下场了。”
沈令月看向徐霖:“等会再审一审他?”
徐霖语气放松下来道:“不着急,明儿再审不迟,今晚上还有别的事情,咱们且去放松放松。”
虽然徐霖现在身体调养得不错,但也不适合过分劳累。
因而沈令月没再说审案的事,只接着话好奇问:“别的什么事情?”
徐霖道:“本来一个月前,各县里的生员是要去省里参加乡试的,谁知道省里的贡院不知怎么起了一场火,没有地方考试,就把考试时间往后推了这一个月。明天咱们县里的生员就该去省里了,所以今天晚上,我们去为他们践行,希望他们此番都能考出个好成绩。”
沈令月没有关注过这个事情,县学是教谕管的。
不过这也是县里的头等大事,且算政绩的,徐霖身为知县不能不关心,因而身为师爷的她也就点头应了句:“好啊。”
第110章 你想娶什么样的人
如此说罢,衙门里的事暂且搁下,沈令月和徐霖两人回到内宅梳洗更衣。
收拾妥当,带上若谷赶上马车,往县学而去。
教谕已经在县学备好了简单的饭食酒水。
徐霖和沈令月到地方,与大家客气礼见过,在宴席上落座。
徐霖来为这些生员践行,自然不仅仅只是吃饭。
在本朝,但凡当了官的,都是靠一根笔杆子在考场上杀出来的,徐霖中过探花,更是这些人中的佼佼者,因而少不得要给这些生员传授一些科考上的经验,提点他们一二。
对比徐霖,沈令月便轻松多了。
她在这方面没经历,没什么话可说,也不像这些生员要为即将到来的考试紧张担忧,便就只管放松地吃吃喝喝。
这样自在地吃了一阵,目光一瞥,忽碰上了一对熟悉的眼睛。
碰上以后,那人目光没避开,沈令月便定睛多看了他一眼。
她记性好,多看一眼后便想起来了。
她来之前确实忘了这茬——这县学里有“她”的熟人,正是“她”的那个秀才未婚夫陈钧。
不是什么要紧的人,沈令月收回目光只当没看到他。
她继续吃自己的喝自己的,时不时再听听徐霖跟这些生员说的话,被提到的时候,就笑着附和上两句。
这样又吃了一阵,沈令月起身去解手。
那陈钧坐在席上目光随着她飘远,不一会也起身离了席。
这会天色已暗下来了。
沈令月出完恭找地方舀水洗手。
洗完手甩两下准备回去,结果刚一转身,冷不丁看到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猝不及防吓了一跳。
惊促过去,看清楚了面前人的脸,发现正是刚才在席间总是看她的陈钧,沈令月只想给他一脚。
早是不相干的人了,不知又跟来找她作甚。
沈令月咽了口气,白他一眼,不想多理会他,打算绕过他走人。
谁知陈钧侧移步子,又挡到她面前,不让她走,并出声问道:“令月,你怎么……怎么会成了徐知县的师爷?”
沈令月跟着徐霖到这里的时候,身份已经介绍过了。
而且月姑娘的名号,在这个县城中,没听说过的人还是少的。
陈钧也是知道月姑娘的,只是运气不好,一直没得机会见过,谁知道今日见了,竟是与他有过婚约的沈令月。
沈令月没心情与他多缠,只道:“与你何干?让开!”
说完话,沈令月直接推开他往前走。
陈钧瘦弱,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他努力站稳了,忙又跟上沈令月,跟在她旁边继续说:“这都是男人干的事,你如此这般,以后如何还能嫁得出去?你知道外面的人现在都是怎么说你这个女师爷的吗?说你比男人还凶悍……”
说到这他像是考虑到沈令月的心情一般,停下了没再往下说。
片刻又换了语气道:“你难道是想跟了徐知县,可知他那样的人,更是绝不会要你这样的,不管是娶妻还是纳妾,谁不想要个温柔贤淑的?你现在这样,绝没有男人会要你的……”
沈令月突然停步转身。
陈钧话没说完,噎在了嗓子里。
沈令月盯着陈钧道:“你再说一句我就抽你!”
陈钧看着沈令月,生吞一口气,然后像豁出去一般,硬着头皮继续说:“令月,我发现我对你还是有感情的,总也忘不了你。这次乡试,我定然能中举,明年必然也能考中进士,前途一片光明。过些时日我私置一处宅子,娶你过门,我们仍在一处,好不好?”
她没记错的话,他陈钧好像已经与哪个大户人家的姑娘定下亲事了吧?
这是打算靠成亲变有钱,置处私宅,偷偷养她当外室啊?
沈令月笑笑,没说话。
她手指攥在一起捏动几下,猛地一巴掌抽在陈钧脸上。
陈钧被抽得身体转圈,眼冒金星,歪歪斜斜险些又摔地上,还是伸手扶住了墙,才勉强站稳了。
他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好半天才缓过来。
然后看向沈令月道:“你……你怎么能如此粗鲁?!”
沈令月:“你又不是没见识我过粗鲁,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
陈钧当然记得她的粗鲁,可他更记得她的美貌,她曾经对她低眉娇羞而笑的样子,所以才没忍住跟过来找了她。
没等陈钧说话,沈令月又说:“听说你又定亲了,对方还是大户人家的姑娘,你这还没跟人家成亲呢,就想着拿人家的钱出来养外室了,不知道这姑娘要是知道了的话,还会不会跟你成亲呢?”
听得这话,陈钧面色一紧,忙又道:“令月,不管退婚也好,定亲也罢,那都是家里人做的主,实在不是我本意啊!我对你的心意你难道不明白吗?我也是不想见你再这样抛头露面啊。”
沈令月猛地又抬起手掌来,吓得陈钧连忙抬起胳膊挡住脸。
沈令月这回没落下巴掌打他,嗤笑一下道:“我抛头露面怎么了?你知道我现在一个月拿多少月钱吗?养你一家都绰绰有余!再到我面前大放厥词,我一巴掌扇死你。就你这样,还考举人中进士,别说上榜了,我看你上炕都难。不知这哪个大户人家没眼光看上你,要你当女婿。不过也无妨,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知道,你就是个没有用的草包。到时候,一纸和离书休了你也未可知呢!”
陈钧被沈令月说得脸色涨红。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只道:“你!你!!”
沈令月:“你什么你!要不是徐知县来为所有生员践行,你能见得上我?你也配跟我说话?”
陈钧有点反应过来了,接话道:“你有如今的地位,不过就是仗着徐知县,等哪一日徐知县弃了你,你还有什么?”
沈令月还没再说话,忽听到暗色中传来徐霖的声音。
“你可能是搞错了,月姑娘是我的贵人,能请到月姑娘当师爷,是我三生有幸,我能有如今的作为,也多是依仗月姑娘相助,连张巡抚也想请她到门下,我只怕她哪一日会弃了我,怎可能会弃了她?”
听徐霖说完这话,恰好也看到徐霖走到了近前。
陈钧此番彻底噎了声,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徐霖看他一会,又道:“明日就该去省城参加乡试了,你不把心思放到正事上,却在这里言语冲撞我的师爷,岂能成事?”
陈钧越发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徐霖也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看向沈令月道:“宴席快结束了,咱们走吧。”
沈令月本就没心情和陈钧浪费时间。
她应上一声,没再管陈钧,转身跟徐霖同行而去。
陈钧靠在墙边,看着徐霖和沈令月身影隐没在暗色中,松上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不止脸被打肿了,腿也软了。
他靠着墙壁,撑着没让身体滑坐下去。
然后他看着徐霖和沈令月走掉的方向,喘着虚气说:“有什么了不起的,从京中被贬到了这里来,前程尽毁,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等我考上举人中了进士当了官,你们想巴结我也不能够了……”
***
徐霖此番来县学,本就没打算多耽搁时间,毕竟各位生员明天就得往省里去了,得回家收拾行李,跟家里人道别。
教谕领着生员送徐霖和沈令月出门。
徐霖又多问上几句,教谕一一回答了道:“堂尊放心,衙门里拨的银钱我已经分好了,等会让他们领走就是。”
这年头若说干什么花钱最多,出远门必算一项。
只要出了门,吃喝住行全都是问题,处处要使银子,而且全都不便宜,因而这赶考,和读书一样都是极为费钱的。
徐霖顾念这些生员多有家里不太富裕的,便从衙门里给拨了些银子来,虽不能帮他们完全解决出行问题,到底能帮上一些。
教谕送了徐霖和沈令月走人,回来后也不再耽搁时间。
他把银子拿出来,挨个发到这些生员手中,又与他们说:“今日堂尊提点的事都给我记好了,到了贡院里,一定要好好考,只要考上了,中了举人,以后那就又是人上一层人了……”
说着话,银钱发到了刚回来的陈钧手中。
陈钧哼上一声,直接把银钱扔在了桌案上,转身就走。
君子不食嗟来之食!
他才不要他们施舍的这几两银子!
教谕不解,疑惑道:“这是……”
旁边一个生员解释:“他找了个有钱的老丈人,想来是用不着。”
用不着就算了。
教谕捡起钱收起来。
***
摇晃的马车上。
徐霖没忍住好奇,还是问了句:“那人是谁?”
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沈令月哦一声道:“我之前不是定了门亲事嘛,对方考上秀才就开始嫌弃我了,觉得我配不上他,后来因为赵恶霸的事,他家就找借口把亲事给退了。他就是那个人,叫陈钧。想来心里还惦记着我,刚才来找我,说要养我当外室。”
听得这话。
徐霖下意识重起语气,“真是个混账!”
沈令月:“可不就是混账透顶么?纯纯不要脸。”
徐霖想了想,又道:“这样的人,与他退了亲事倒也是好事。”
沈令月嗯一声,“我是宁肯不嫁,也不会嫁他这样的人的。”
徐霖看沈令月一会,又问:“你想嫁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于她没什么好想的。
沈令月干脆道:“我现在这样的处境,能嫁什么样的人?我早就不想这个事了,一辈子不嫁也使得,我不在乎那些虚的,唾沫星子淹不死我。人生苦短,我只要能吃好喝好过得好就成了。”
不管多大的事,她总能想得开。
徐霖笑笑,心里也觉得豁然。
沈令月只当说闲话,又问徐霖:“你呢?你想娶什么样的人?”
之前面对这个问题,徐霖是有很明确的答案的。
他从小就一门心思读书,又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规矩在,所以没想过这个。后来被贬官到了此地,更是不想了。
但这会,他竟犹豫了一下,没回答出来。
看他默了声,沈令月伸头好奇看他。
还没等他再说出话,马车忽而停下来了,外头传来若谷的声音:“少主人、月姑娘,到了。”
马车停了,那闲话也就停了。
沈令月起身先下马车,等徐霖也下来,跟他一起回内宅,便没再继续说这个话了。
回到内宅,时间已经不早了,两人道了别各自回屋。
沈令月洗漱一番,摸空训一训二黄,又和香竹说些个闲话,问她布坊布匹已织了多少,再要多久能开业的话。
徐霖回屋洗漱后也没困意,便在灯下看了会书。
看得有些乏了,顾念着身子没再撑熬,灭了灯上床睡觉去。
但躺到床上以后,却没很快就睡着。
安静躺上一会,脑子里不自觉冒出沈令月问的那句话——你想娶什么样的人?
顺着这个话,他又不自觉想起这几个月的过往。
想起他和沈令月在一起时,有过的无数遍的剧烈心跳。
想起他和她一起骑马,她跃马过来从背后紧紧抱住他,心跳贴在他背后,红着脸一起看夕阳。
想起她趴在他怀里,搂着他的腰,在空间狭窄的柜子里睡过整夜。
想起她骑马带他,让他贴覆在她背后抱着她,他把她整个卷在怀里,闻着她身上的香味,任由心跳乱速。
想起她来月事时,他毫无避讳地守着她,给她揉手心。
……
在他心里,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不同寻常。
难道说,在她心里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