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不满地往上颠了颠。
触感真实,环境却没有实感,骆弥生顿时什么问题都被顶飞了,一想到这里竟然真的是驻站宿舍,在他最情迷|意乱的性|幻想中都没敢想“和李和铮在他的驻站宿舍做”。
这一认知让他脚背也蜷缩起来,无措地勾在李和铮的窄腰上,再次没出息地一脑袋杵在他肩上,一不小心也没控制住声音,而承担着他全部重量的李和铮还能分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想听情话啊?”
骆弥生希冀地抬起脸,在上下不断地颠簸中出不来声,只能呜咽。
这里的月光也不是银色的,反而有些金色的虚影笼罩下来,李和铮笑着对他眯起眼睛,好整以暇地:“想着吧。”
好吧。
奇了怪了怎么还是憋不住话,非洲的空气里真的有什么特殊的自由奔放因子吗,对人的大脑还有侵蚀作用?
骆弥生在克制的喘|息声中提醒自己左右都住着人呢,千万别突然控制不住声带:“我呃,我有问题。”
“你问。”李和铮又颠了颠他,玩儿心一起,又抱着他在并不宽敞的房间里走了几步,靠到了门板上。
骆弥生:……
这还敢出声吗?就差去公区里做了。
他目光躲闪,眼睛滴溜溜地转,最后还是用气声问了:“你几年内,嗯,有去塞舌尔的计划吗?”
哦,之前说过的,结婚旅行。
李和铮一挑眉,可以,之前这大夫对这种念想着只会放在自己心里,根本不会宣之于口,现在也算是能明着问了。
他也给上他的诚实:“有。嘶……松开点,夹这么紧干嘛。”一巴掌拍上去,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
“对不起嘛,控制不住。”骆弥生感到兜头而下一股子糖浆,眷恋地又蹭了蹭他的颈窝,“那我有盼头了。”
“哦——大夫,你这问这句的时机实在是很难不让我多想。”李和铮落了一个吻痕在他的颈侧。
“就是那个意思,我会为了我们的结婚旅行努力活下去的。”骆弥生紧紧搂着他张弛有度的背肌,能控制的地方也一再咬紧了,每一下都挽留着他,在几乎过呼吸的频率中几字一顿地慢慢说着,“毕竟,唔……在这之前我能承受的最大限度的冒险……嗯也就是放你瘸着腿去打盗猎者了。”
“那这是我,说说你。”李和铮抱着他坐回了床边,骆弥生的膝盖有了着力点后人吐字也清晰多了。
“我?我要说什么,前辈,我是需要写一封遗书吗?”
“那还真是,”李和铮拍拍他的后脑勺,“理论上我们都需要备一份遗书,不过……”
“不过?”
“你也太小瞧我了,”李和铮勾起了嘴角,在不那么漆黑的夜里露出的笑意灿烂耀眼,目光深邃而专注地看着骆弥生,“你都跟我相依为命了,哪还有让你死在我面前的道理。”
骆弥生怔怔地看着他,一颗心快要顶破胸口的皮肉蹦出来,想如果他现在十八岁,听到李和铮这么说,大概就能捂着胸口红着脸蛋颤颤巍巍地说生死我都随你去,而他的二十八岁在这样模模糊糊的念想中度过……那又怎样?就算他今年三十八岁了他也一样要对李和铮说这句话。
然而李和铮早有先见之明地只给了他几秒时间消化,而后以吻封缄,这个夜晚肉麻的话已经说太多了,他不能再听到半句多余的情话被宣之于口。
骆弥生在这个缱绻的吻里不断地下坠又升起,在即将一步踏入生与死仅一线之隔的境况前,先一步找到了他的原乡,他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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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环赤道干涩而炽烈的风里,非洲人民很少过清晨。凌晨五点半,前往东部地区的车等候在驻站的楼下,李和铮一如既往的黑背心牛仔裤大头靴,只拎一个旅行袋,包里放两身换洗衣服和一堆压缩饼干,相机包水壶遮阳帽三件套往身上一挂,就完事儿了。
他站在车边,和行路抽着烟说着话,等骆弥生下来。这大夫睡前非要讨一顿操劳,昨晚他都睡着了他还没睡,这会儿才睡了没几个小时依然保持精神抖擞,钻进了医务科里不知道捣鼓什么去了,有一会儿了还没下来。
李和铮习惯性地抬手看表,看了个空。表早就摘了,在这地界儿敢戴骆弥生置办来的那些恐怖的手表,胳膊都得让砍下去了。
习惯真是很玄妙的东西。
而骆弥生在他失去耐心之前下来了,穿了一身全黑的运动装,戴了隐形,精气神十足,像个背包客那样背了一个硕大的登山包下来。
李和铮还是嗤笑一声,好吧,老梅的移动城堡,不知道里头是不是塞下了一个哆啦A梦的口袋。
他把烟头踩灭,冲骆弥生摊开掌心。
骆弥生走上前,清脆地一巴掌拍在他的手掌里,和他击掌。
李和铮对他勾起了嘴角:“走了。”
第99章 出海月
驻站的车把他们送到昨天落地的机场, 来往人群保持着正常的出行,李和铮从骆弥生的脸上看到了不太明显的震惊。
这点震惊成功地逗笑了他,当着别人的面儿忍着没取笑出来, 等行路好心地把他们的证件都收走去和柜台交涉递,另交了出行报备的纸质文书和安全通行证时,他才拍着骆弥生的肩膀笑出了声。
“你不是一直在上培训吗,怎么, 以为咱们要演公路片了?想开车那得绕过刚果盆地,得一路上荒野求生,开个十天半个月的才能进战区。”
骆弥生眨巴着眼, 听他说完了有点不好意思。确实是亢奋过度昏头了,“和李和铮一起进战区”这件事存在感太强, 相依为命的概念成了出门在外的顶层设计……呸哪里来的班味儿。
总之,他下意识地就想着要一路跋山涉水, 走走停停,在热带稀树草原上眺望, 从城市进到无人区,沿途救助一些流离失所的难民, 进到被武装实力把控的战区里, 看真正的照和踏上混乱的战场, 举起作为武器的相机。
想看照和的念想太强烈, 忽略掉了刚果金又没有全面沦陷,还是能使用常规的交通方式前往东部的安全城市,而后再往战区去。
“怎么还失望呢?”李和铮被他那呆滞的样子笑得不行, 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推得他晃了晃, “走你的。”
从金沙萨到东部的安全城市基桑加尼仅需两个小时的航程,三人并排坐在经济舱, 成熟的战地记者行路和照和两人没到平飞就睡了,眼罩都没要,争分夺秒地补觉。
徒留稚嫩的无国界医生老梅独自反省。都从校医院的诊室回了三院又到了非洲了,恋爱脑清醒一点吧,未免有点太没心肝了,好歹也是三十好几的人。
本来,他也是很敬业的!是好老师,是好大夫,能救死扶伤,能把工作生活都平衡好,尤其是能追到李和铮……算了。
总之,不能各种意义上都追到李和铮了就开始发癫,这次真的要上荷枪实弹的战场了。
等他们落地在基桑加尼,就没有人提前备车来接待的好待遇了。李和铮扫了骆弥生一眼,看到他脸上有着和平时无异的冷静清明,显然勒令自己中止了某种不合时宜的浪漫幻想,也觉得好笑。
他提醒他:“大夫,你期待的公路片我可没说不演。”
骆弥生:……?!
怎么反复横跳呢?
Dr.May刚端起来的冷静又溃散了,呆滞地看过来。李和铮笑着摇摇头,没多解释,自己也觉得自己怪可乐的。
两年前,他看初初重逢的骆弥生,怎么看都觉得他好没意思,周遭的一切都没意思,一想到要和他谈恋爱没意思,被他追着想谈恋爱也没意思。
两年后,他站在“此生唯爱”的战区边缘,还没等硝烟真的顶进鼻腔,看着骆弥生犯蠢,也体味到很多“有意思”的感觉。
妈呀,这就是传说中的爱情。李和铮龇牙咧嘴地摸了把脖子,把鸡皮疙瘩甩下去,晃着步子,喊住已经礼貌走到前面去的行路,和他简单交流接下来的安排。
讲道理,对于李和铮来说,这次来驻站的感受还挺好的。由于媒体行业的同性恋极多的特质,危险境况高压下本就容易有性压抑堆积,加之他的皮囊乍眼、他的声名远扬,每次抵达新驻站总要刷新出几朵烂桃花来,尤其以他的混蛋鬣狗兄弟为代表。
这次不知是不是携带了家属的缘故,和新同事们会面没发生让他心生厌烦的荒谬情况,行路的行事作风也让他感到几分熟悉。
这是一款——可靠的直男,让李和铮久违地想起了一个埋葬在记忆深处的人。
他们拆出行李里印有国旗的马甲穿上,并肩走出装修简单的机场,扑面而来的热风里裹着柴油混着尘土的味道,存在于几百公里外的硝烟味悄然而至,带来熟悉的侵略性,李和铮的神经舒张,步子也不再晃悠,用来打趣的时间结束了,这次是真的来了。
路边等候着几辆脏到一定境界的出租车,随便选了一辆,骆弥生后一步钻进车里,就听见李和铮秒开仙人,在用流利的法语和司机交流。
……他怎么不知道!这是什么语言天赋!
勉强压下的恋爱脑再次沸腾,骆大夫放弃抵抗,做不到令自己目不斜视,听着总被吹成是“最好听的外语”从李和铮口中流泻,一时间连他这二洋鬼子的眼窝都显得更深邃了,十分后悔啃的书还是不够多,只能听个一知半解。
算了听懂不重要,看人更重要。
出租车驶向出城方向,碾过城郊检查站外的碎石路,天知道这好歹也是刚果金的几大城市之一,道路颠簸到但凡有点晕车的,这会儿也把胃吐出去了。
他们在破败的路上疾驰,抵达了城外政府军管控的区域,再往前出租车就进不去了,那是军方划给外籍人员与援助队伍的临时接驳区。
下车后李和铮自然地牵住了骆弥生的手,把他拉在自己身侧,毕竟眼前这场景对他而言也就是在电影里见过。
错综复杂的铁丝网绕着沙袋掩体,几顶褪色土黄色帐篷支在红土空地上,荷枪的政府军士兵斜挎着枪械,看谁眼睛都带着钩子,像x光,不遗漏地扫过每一辆车辆。
在这样让人紧张的场面前,李和铮气定神闲,只管拎好他的男朋友。
而靠谱的新同事再次承担了交涉的责任,他当年是小语种考进来的,本就是驻外记者,在刚果金待了好几年,会讲斯瓦西里语——秦舟来的路上也叽歪来着,非说自己也会,会说哈库呐玛塔塔!换来一巴掌。
行路一边用法语和斯瓦西里语混着喊话,扬起手里攥着的他们的证件文书,包括战区准入许可证和驻站内部提供的军方提前批复的护卫申请,越过了形状可怖的狼牙护栏,跟守在帐篷口的执勤兵交涉,那大兵眼里的钩子把他们都划了一遍,转身进去汇报了。
李和铮闲适地来回打量接驳区内的设施,掌心感到点湿意,和他牵手的人手上出冷汗了,他便又攥紧了点:“紧张啊?”
“很难不紧张。”精神紧绷的龙低沉地承认,“尤其是想到你一直在这样的场景里生活,更紧张了。”
“没带你的宝贝风油精?”
“我有你。”骆弥生转脸看他,没有前摇,“我的宝be……”
李和铮“啧”他,抬腿就是一膝盖顶他屁股上,没让他把雷霆称呼说全:“乱叫把你留这儿了。”
“那不能。”骆弥生老老实实地挤住他站着。
没等多久,一名肩章磨得发白的军官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夹着登记本,全程没多余表情,接过行路递上的所有文书,逐页核对照片、公章与他们的目的地。
东部北基伍方向,这几个字让军官再次抬眼,多打量了他们一遍,李和铮和他目光相接,瞳孔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灰蓝,还以相似的锐利,冲他咧嘴笑笑。
军官沉吟片刻,蓦地开口,用法语:“我见过你。”
那还真是走哪儿都红,别不是认错了吧。上一次来刚果金怎么也是六七年前了,那时候武装组织的权力还没现在大,在维|和部队常驻的情况下几乎成为了一言堂,局势也没现在病态化的稳定。
没记住人的李和铮回了一句客套:“荣幸之至。”
军官张了张口,没再说什么,从登记本下面抽出一张提前准备好的线路图,给他们圈了几个点,低声叮嘱他们禁行路段、禁拍区域,以及遇袭时的随车口令。
登记、签字,公事公办地完成安全层面的必要确认,但李和铮感到了微弱的善意,在交还签字笔后,和军官握了握手。
而后,有士兵从错落的帐篷后,开了一重型防地雷反伏击车出来,停在他们面前,车身喷着政府军标识,车顶架着一挺漆黑的机枪。
车身有两个成年人那么高,完全称得上是庞然大物,复杂的装置充斥着肃杀的气息,李和铮又偏头骆弥生,看到总是沉稳的大夫在他的领域里反复瞳孔地震,又觉得很好笑。
“我记得你说,”骆弥生转向他,瞳孔颤抖着,“你开过这个。”
“嗯啊,当时情况特殊。”一如既往的轻描淡写。
“你甚至能把这个开走。”骆弥生倒抽一口气,也不是没在各种视频里看过这玩意儿长什么样,只是亲眼所见的冲击和李和铮会开这个联系在一起,实在是情难自制。
呆滞的大夫在心里念叨,我早说我老公是超人了……这超人竟然是我老公。
李和铮笑得要死,这才哪儿到哪儿。他把他脸推开:“行了甭丢人了,收了你的神通吧。”
开车的士兵打开门,军官吩咐了一声就回帐篷里去了,士兵们上前帮忙搬运他们的行李与设备包,相机、卫星电话、医疗箱都要过一遍安检,确认没有违禁物品。
他们道谢后便要登车了,军官再次出现,递了另一个小包到李和铮面前。
知道包里是什么东西,职业生涯清清白白的资深战地记者们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微笑着谢绝了军官的好意。
“这是我的许可。”军官坚持朝前递。
“这也是我们的原则。我还不想为了多个保命手段晚节不保,”李和铮把装着枪械的小包推了回去,嘴里火车一跑,冒出了法语的谚语,“La célébrité ne s’acquiert pas sur un lit de plumes.(名声不是躺在床上获得的).”
行路正在借力给骆弥生拉他上车,继续听个一知半解的大夫急啊,好想知道李和铮在说什么,问了行路。
在巨大的车里坐下,还得充当翻译,行路想了想,露出微笑,把这句不太中听的话翻译成人话:“他说,他想流芳百世。”
骆弥生心神俱震。
他猛地转头看向李和铮。车身太高了,坐高的视角只能俯视,而他不喜欢从这个角度看李和铮。下一刻,李和铮冲军官道别时的见礼略带几分痞气,不瘸后加倍有力的长腿一迈,上车不需要谁帮忙,两步跃上来,坐到了骆弥生身边。
眼瞅着大夫还是盯个没完没了,李和铮弹他个脑瓜崩儿:“咋啦?”
吃痛的骆弥生又开始啃嘴了,李和铮懒得问,把他拽起来和他换了个位置,坐到了行路旁边,等待着随行护卫的士兵们装完车的间隙,两人拿着路线图看。
而骆弥生在沸腾的恋爱脑中想起了他和李和铮的某次对话。那是,十几年前的“那三年”里发生的事,年少时荷尔蒙占据高地时,辩论赛上认识的两个人总是有许多说不完的观点碰撞,在平淡又不平淡的每一次交锋中看清对方,熟识对方。
关于天地初开,关于人世悲苦,关于生死疲劳。别的校园情侣总在你侬我侬中为了谁爱多谁爱少起争执,而他俩像两个轴到一起去的怪人,每天不脸对脸地说上些有的没的就不舒服。
那一年,尚且称得上还未真正习得天高地厚的李和铮,问他,我们死了后能留下什么?
他是怎么回答的?他好像说他没想过身后事,只想在活着时尽可能多地做力所能及之事,潜心医术,出新成果。如果要上临床,那能治好十个人就不会只治九个人,落他手里的人必须要治好,不许死。
李和铮说可死亡是必然结果,早死晚死都会死。那无所谓的状态,换谁来说都称得上是冒犯,但因为是他,骆弥生不仅不生气,还反问他,那你呢?
“等到我要死的时候,我写的新闻都是旧闻了。但我写的所有报道,都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后世人去查阅当年事,会有人以我写下的报道佐证一二,足矣。”
那时他们是不是被彼此逗笑了呢。未来的记者和未来的医生交换了宏大的野心,夸夸其谈般的要见证历史,要改写命运,要闯荡世界。
要生前无愧身后无憾,要留下的足迹都作数,要产出的成果……流芳百世。
少时的雄心壮志不肯在现实面前低头,他们出发了,在身边没有彼此的时候。他们似乎是做到了,也摔碎了。他们重逢在与交换给对方的职业理想相去甚远的校园里,在漫漫长路上品尝过挫败的滋味,天真不再。
可又有谁能说,教育殿堂不够蔚为大观、文脉绵长?
既求流芳百世,自当流芳百世。既志流芳,必成流芳。
李和铮定然战无不胜。
骆弥生猛地缠抱住了李和铮的胳膊,李和铮拍了下他的爪子,跟没抱上来人似的继续和行路讨论接下来的计划,根本不知道疯大夫是真的疯得差不多,已经兀自燃起来了,燃得把他填了炮膛非得给北基伍省的几座城炸得灰飞烟灭。
所以谁懂骆弥生到底在燃什么?当事人怎么会想到他一句火车给人跑得三十好几的中二病犯了。
接驳区的路障被挪开,反伏击车的引擎轰鸣出不属于寻常人世的巨响,车轮卷起漫天红土,碾过雨季过后留下的深刻车辙,不回头地驶出基桑加尼的城郊管控区。
二百公里的路程在不限速的地界里弹指一挥,从现在起,往东部去的每一公里,都在无限靠近冲突区,趋近局势最焦灼的基伍腹地。
他们经过重兵把守的砖瓦房构建的城镇,经过几处零星破败村落,经过流离者临时窝棚,在碎石路边看到许多瘦骨嶙峋的儿童和老人匍匐在地,茫然且呆滞地乞食,又看到似乎是临时医疗点的建筑物里,有肢体残缺不全的尸体被随意地扔了出来。
在眼前一掠而过的,便似宇宙尘埃,在渐渐弥漫而来的硝烟中,走向灰飞烟灭的结局。
骆弥生不忍地收回目光,去看身边的人,在李和铮的脸上看到了镂金错彩的漠然与悲悯,看到了冷静到冷酷的内敛情愫,看到了数十年间照和是如何趟过一场又一场的命运,安如磐石。
啊,这可真是别样浪漫的公路片。
得偿所愿了,照和。
骆弥生只能看着他,升起不着边际的念想。初入如此严苛的人间炼狱,自我判断多少是有点不可抗地解离了。
他甚至有些土嗨地想着,你爱我吗?爱着的吧。马上我就要和你用爱在地狱中相拥,审判被欲望操纵的命运,嘲笑死神的无能了……
又想,他才来,才这么几眼,就需要调动许多理智去维持自己不要漫溢出多余的感情,那么照和呢。总是最心软的李和铮,究竟是怎么做到每时每刻都自我封闭,用冷肃旁观的视角,把这些罪恶的事实传播向全世界的呢。
李和铮扫他一眼,唇边勾起无奈的笑意,在可怜的大夫眼里氤氲起水汽的同时,猿臂轻舒,搂住他的脖子和侧额,把他的脸按在了自己的肩头。
他轻叹一声:“省省眼睛吧,大夫。之后可有你能看的呢。”
行路注意到这边的情绪波动,了然,第一次亲眼经见的新同事总是这样。他体贴地没出声,拿出水壶,给他俩倒水。
肩上传来湿意,李和铮拍了拍骆弥生的后脑勺,揉了揉,聊以慰藉,也没再开口。
——————
北基伍省内部的情况比李和铮在驻站资料上看到的还要再严重一些。他们一行三人已经抵达交火区三天了,工作进展得十分艰难。
武装势力早就控制了北基伍省鲁巴亚地区的钶钽铁矿,他们强迫了包括儿童在内的大量平民,以武装威胁,强迫他们劳动,去开采“血矿”。在这样的几乎是奴役的情况下,组织内每个月大约能有八十万美元的获利,用于……冲突资金。
——在这样的暴力压制中还实现自给自足了,实在是地狱。
武装势力的管控下,无论是记者还是医生,所有有关人道主义援助的行动都受到严格限制,任何明确的负|面|报|道或大规模的医疗援助都可能招致报复。
如若要将战争的严酷程度量化,这里不是李和铮经见过的最凶险的战场。却因为武装组织的如日中天,维|和行动在各式各样的条例下大打折扣。
即使在政府军的护卫下,第一天他们抵达战区内联合国的大型简易驻站前,还没等看清满目疮痍,武装组织的守卫竟然要上来没收他们的相机。
政府军的权限被蛮不讲理的夺取,在被枪指着的时刻,李和铮不加掩饰地没有松开骆弥生的手,行路也很是熟练地把设备包上交了。
而后,果不其然,他们被扣押了。赤手空拳的三人被几个咖啡色的暴徒围住,连推带搡地赶进一间没窗的窄小房间,小到三个大男人站着都嫌缺氧,也没椅子,仨人盘膝席地而坐。
这时候骆弥生已经调理好了,大大的良民先后遭遇了生平第一次,都因着是跟着李和铮一起的新奇体验而升起诡异的满足,兴味盎然地问,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下个马威的事儿,还想捞点钱。”李和铮打个哈欠,“其实也不敢拿咱怎么样,送咱来的已经通知了驻站,接下来就看你的膀胱能不能顶到联合国的友军来捞咱。”
“这个倒没什么难度,”骆弥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那现在我们干什么?”
睡觉是睡不着的,两个会说法语的一商量,决定教这个大夫说说常用的法语日常句子。好在大夫本人作为海淀娃也有一些基础,脑子也在线,学得很快,在密闭的语言教学中,分不清时间的流逝。
李和铮说大概过了四个小时吧,来捞他们的人出现了,东西也完璧归赵。
骆弥生在心里小声念叨,这人明明能在没表的情况下准确得知过去了多久,那天天不是迟到就是踩点到什么成分懂的都懂……然后脚下就被枯枝绊得跳了一步。
李和铮笑眯眯地圈住他的脖子,反手狠狠拧了下他的脸,说你最好不要在心里偷讲我坏话,会遭报应。
骆弥生眼睛滴溜溜地转,怎么来了战地还有磁场buff了,只是念叨一句就这么灵验,不愧是征服了一个又一个战区的男人!
不过很快他就打趣不出来了。
因为李和铮进战区的第二天,就——负伤了。
第二天,Dr.May进入了联合国在难民营里设立的临时医疗点里,照和和行路在政府军的护卫下出发前往矿场附近。
他们原本定下来的第一个报道主题是,“在武装组织的管制下,矿场内外被奴役的平民正在度过什么样的生活”,可惜,他们带来的所有纸质文件在绝对的蛮横面前都不起效果,只能在武装势力划定的所谓的“安全观察点”内拍,根本进不到核心的开采区。
印象里很少这么当被画圈圈的唐僧,记者们闷不做声地换了长焦镜头,还是被枪指着,勒令他们只能拍摄矿场外围。
来来回回外部设施和武装状态拍到了,只能描述一个地区现状的素材不足够支撑他们的话题,可是难度又确实存在。有很大的可能性会无功而返或是被迫削减话题。
好在,也不是完全没料。
照和在唐僧圈子里最大范围地左右移动,端着相机四处拍拍,一个不经意的转动,敏锐地从镜头的某个角落里看到了特殊的信息。
在远处,大约是矿场不起眼的角门处,有一大片被倾倒出来的泥浆池。
这池子远到拍不清楚,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调焦,时不时再转向周围的方向,以免被发现他正在瞄准某一个地方。
手中的徕卡感受到了主人的迫切,终于在反复转移被摄物体后,聚焦在了泥浆池附近。快门连闪,镜头固定了几个骨瘦如柴、看起来也就十来岁的孩子,他们都泡在齐腰深的泥浆里,反复弯腰起身,大约是在分拣混在泥浆里的矿石。
拍到了他本就要收手,若无其事地转开即可,可是紧接着,他又在镜头里看到了角门被打开了,一些武装分子正在耀武扬威地挥舞着鞭子,驱赶了一帮子劳工出门。而这些排骨人甚至还戴着脚镣,在镜头里闪烁着不甚清晰的脏污包裹中的寒光,好一副中世纪奴役黑奴的现世画像。
照和往旁边挪了一步,撞了下行路。行路在极短的时间内与他建立起了默契,知晓他的意图——拍了就跑。
他们身上穿着蓝色的记者防弹背心,戴着头盔,印有联合国标识和国旗,武装分子再猖獗也不敢明着开枪;政府军的护卫还在不远处护着他们,就算双方的力量悬殊也足够相互掣肘,所以只要能拍了就跑,回到护卫的射程里……
可是在他们跑开之前,有一个武装分子发现了李和铮的朝向,回头一看,愤怒地大声喊着斯瓦西里语,把自己人喊停手让他们滚回矿场里去,而后几步冲上前就要抢夺他手里的相机。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黑洞洞的枪口都对准了他,他们身后的护卫也开口喊话,大有举枪对狙之势,冲突一触即发。
李和铮早有准备地背过身,要把相机护在怀里,谁知道狂徒们会不会朝着相机开枪,但是好歹不会朝着他的身体开枪。
却不想,在他转身的同时,那个冲过来的暴徒已经举起了枪托,原本是朝着他的相机砸过来的,这下,沉重而坚硬的枪托直挺挺地朝他怀中袭来。
李和铮的身体条件反射,肩膀抬起去挡,枪托从后侧方猛击而来,以十成十的力气正中他的右肩。
令人牙酸的坷垃声从自己的身体里传来,这感觉不甚熟悉了,李和铮在猛烈的剧痛中侧身躲开了下一次砸击,还有人朝他扔了一块大石头,砸在防弹背心外。而他保护素材的目的明确,一点都不缠斗,只管朝前跑。
行路则是背对着他,朝暴徒们愤怒地喊话,一手举着相机对那些武装分子连拍,另一手高举起卫星电话,警告他们如若执意对他们发动攻击,他将立刻通报他们的祖国。这当口护卫也冲了过来,双方持枪对峙着各自后撤,掩护他们撤离当前区域。
安全了,行路急切地追上李和铮,在他的脸颊上看到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怎么样!?”
“接一下相机,兄弟。”李和铮面不改色,高爆发的剧烈运动后也脸都不见红,开口也一切如常,却在行路把他怀里的相机拿走后,刚才被左手托着的整条右臂软软地垂了下去。
行路吓得叫了出来:“还行吗?”
“应该没伤到骨头,脱臼了。”痛感持续,李和铮平静地用左手接过行路急匆匆给他点来的烟,尼古丁的镇定作用多少是生效的,“矿场这边的素材应该是只能拿到这么多了,这个点位废了。”
“是啊……先不说这个,赶紧去处理你的胳膊。”登上回大驻站的车,行路小心翼翼地帮李和铮把沉重的防弹背心解下来,掀开他短袖的袖口去看,倒吸一口冷气。
肩膀上红肿青紫连成片,这半个白种人过白的皮肤上渗出血丝来格外刺目,血肿老高一截儿,肉眼可见的软组织挫伤。的确是脱臼,肩上畸形,光是看看都能共感到剧烈的疼痛。
“这下回去接胳膊,还要再疼。”行路很是懊恼,他也有段时间没有外放来这边了,武装势力的发展超出想象,现有资料和战区里完全没信号的真实情况更新有滞后,若是早知道他们都到这个程度了肯定还要再做些准备。
“好事,至少这篇写出来,情报能实时更新了。”李和铮掐着烟的左手按了按肩头塌陷的地方,不知疼似的确认着是不是有骨折,摸过去,大约没有,叹了口气,“但是我有点烦。”
“才出来就受伤了肯定是烦,”行路很是理解地也叹口气,“这一来,你这周都不好抬这条胳膊了。”
李和铮苦笑着摇摇头:“不是这个,兄弟。你是不知道,may有多能一惊一乍。”
“哦——”行路这才明白他说的什么,“我离婚几年了,都忘了这回事。甜蜜的烦恼啊。”
李和铮又干笑两声,真想说兄弟这话你倒也不用硬接,到底甜蜜在哪里了,光是想一下都脑瓜子嗡嗡的。
本来他受个伤也是家常便饭,回去收拾一下就利索了什么都不影响,尤其是拿到了突破性的素材。
这下好了,医疗点里待了个惹不起的,绝对会咬着个嘴唇,满脸沉重得好像他死了一样,晚上还得一起睡,难免还要嗷嗷哭……
救命啊。李和铮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些哭哭啼啼肉麻咯噔的场景,尤其浪漫过敏,骆弥生在这件事上也是给他匹配到对手了,能给人疼出鸡皮疙瘩还真是新奇体验。
话说干他们这行的离婚率确实是高啊,那挺好的,这不把家属带来了活受罪!
刚才还顶天立地挑战枪口、在暴力中抢到关键素材的李和铮整个人都蔫巴了,对于接下来要回去接胳膊都产生了微弱的恐惧感。以前他能随便把骆弥生撅回去,凶他止住他的肉麻,现在他倒是也不那么想随便撅他。
思来想去,李和铮把相机给行路看素材,偌大可怜又无助地缩在座位里闭目养神了。
而在医疗点里,Dr.May也正在经历从医以来最为严峻的考验。
刚果金东部是全球性暴力最严重的地区之一,光是一年内,就有近五万起针对儿童的性暴力案件,这些占据了话语权高地的武装分子是主要施暴者。
在性暴力中勉强得以幸存的人们,在这落后的地界里面临着严重的社会污名,许多被玷污过的人不敢回家,只能躲在难民营里。而受害者群体甚至包括了八九岁的小男孩小女孩。
骆弥生儿时放学赶上家里大人都没下班,会去医院食堂吃饭、在江颜办公室里写作业,自小便经见着优越的医疗条件,大学在燕园医学部读,毕业后也进了三甲医院。
人类难免依赖科技的发展,在医疗设备先进和行医土壤良好的境况下,就连医疗救治都显出了某种便捷的轻松,“没吃过苦”贯彻在他生活的每个角落。
别的不说,至少在他的行医生涯中没发生过,在几乎能说是露天的手术室里,要给一个生物年龄大约只有十三四岁的小女孩接生的情况。
此前,他对难民营的了解来自照和的一篇又一篇的报道,来自那个浴缸之夜中李和铮关押在大脑深处的痛苦回忆。
等他报到完,亲身走进这个人道救援极其困难的难民营的医疗点,看到一张张简易的木头架子当成的病床,或是用破塑料布平铺在红土地上,上面躺着各式各样瘦弱的伤者病患。
骆弥生在触目惊心的感知中,甚至来不及完全摸清各部构成,只看到有且仅有的几名医生一刻不停地在忙碌着,一把勉强消杀过的手术钳便递到了他手里。
很好。真实的战场。骆弥生冷静地想着。
在国际医疗援助的培训班里他也是名列前茅的好学生,现在是检验学习成果的好时候了——先从一个骨盆窄小到不知道如何下手的小女孩开始。
骆弥生拨开脏兮兮的深蓝色门帘,走入这个临时产房里,站在因为宫缩的疼痛和生产的恐惧一直发出凄厉尖叫的小女孩面前,看到鲜血顺着她的腿流下。
这里没有正规的产床更别说有无菌室、胎心监护,就连医生本人都没有无菌服可穿,他只能迅速走到一旁的破旧立柜边检查药品。
静脉补液用的生理盐水和林格氏液有,必备的止血药氨甲环酸也有,抗生素只有几片,散装的,不确定还能不能用。至于其他的,缩宫素、止痛针甚至是手术手套,一概都没有。
够了。骆弥生用碘伏和酒精再次给自己的双手和简陋的工具仔细消杀一遍,勇敢地走向了这个即将被迫获取“母亲”身份的小孩。
——当然也没有助产护士,所有准备工作都要亲手完成。战地医疗手册的执行流程一项一项早已烂熟于心,他还有些别的办法,可惜法语的词汇储备量不足够让优秀的催眠大师用语言编织一个安全的生育环境。
但他可以在杂乱的环境中用自己的低音炮哼唱着来自遥远故土的儿歌,像哄帆帆那样,从虫儿飞哼到鲁冰花,从摇篮曲哼到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
产妇还在听儿歌会缓和情绪的年纪里,渐渐地她找到了一些安全感,不再因持续的剧痛尖叫。可这身材实在太小,长期的营养不良加之此刻有脱水的风险,几乎没力气。
骆弥生冷定地靠听胎心、摸宫缩判断情况,而事实总是残酷,产妇出现了轻微的肩难产,显然之前不会有任何医疗条件准许她产检。
容不得多思考,他只能用上成年男人的力气,在没有任何器械辅助的境况下手动复位。再次变得凄厉的惨叫不绝于耳,他满头冷汗,强行用上一些手段,带着产妇数数,用力,数数,用力……终于孩子来到了这个“很差”的世界上,没有脐带夹,只能用干净的棉线缠紧。
他扯开嗓子喊,当下却没人能接孩子。
骆弥生在瞬时取舍,选择了先顾产妇。没有缩宫素凶险至极,只要大出血必死无疑,还是徒手去按压,连头发丝都在用力。
小女孩疼晕过去了。好在没有大出血的迹象,这时候,那个看起来只有三四斤重的新生儿出现了轻度窒息的症状,骆弥生一刻不停地去拍他的脚底、擦口鼻,在进行人工呼吸之前,婴儿发出了虚弱的嚎哭。
终于,有一位金发碧眼的高挑女医生腾出手来到了这个临时产房里,对靠谱的新同僚投来感激的目光,接过了新生儿。
是个讲英语的,他们无障碍地交流了眼下的情况。产妇极度贫血,且有高感染风险,孩子也太小了,现在没有医疗设备能检查他是不是有什么先天不足症,只能毫无依凭地希望他们都能平安。
骆弥生洗净了沾满血污的手,擦了满头的冷汗,没有白大褂的口袋可以给他抄,只能两手空无所依。
他看着裹上干净破布单的新生儿被放到了年幼的母亲胸口,女医生挤出了热情的笑,给醒转过来的小女孩喂了抗生素和水,温言软语地用法语祝贺他们母子平安,夸奖她的勇敢。
没有庆幸,也没法庆幸,倒错到刺目的画面,只能在无限的反胃中感到深刻的难过,找不到意义。
转而想,那便夸一夸自己吧。至少,第一次独立接生在苛刻的原始条件下顺利完成了。
他和女医生招呼一声,想出去抽根烟。显然这个医疗点里需要他做的事很多,得调整心态,全情投入工作。
骆弥生掀开帘子,令自己目不斜视地穿过遍野哀鸿,往外走,却在大帐篷门帘边的破凳子上看到了……李和铮?!
不是,也没卖火柴啊就出现幻觉了?
李和铮把那一把小凳子都坐得大马金刀的,正目光沉静,眼中带笑地看着他。
骆弥生遥遥与他目光相接,一时间升起许多如蒙大赦般的感慨,一颗心刚定定地要落下去,嘎嘣一下意识到了不对。
他的爱人是超人,超人是要拯救世界的,是不会专门跑来医疗点里观看他有没有努力工作。
而超人抬了一只手,冲他举起来晃了晃,远远地say hi.
骆弥生拔腿跑过来,都不用多看,目光锁定了李和铮的肩膀,就这一眼,隔着衣服都能看到方肩、dugas征阳性,标准的前脱位体征,当即眼前一黑。
“好了,宝贝儿,别嚷嚷。”照和同志能屈能伸,实在是怕他叫唤起来,病人先给予医生口头上的安抚,自下而上地抬眼,隐去冒上来的玩味,张口就是撒娇,“疼呢,快点救我。”
美人计不顶用。骆弥生撩起他的袖子看了一眼,看见那刺目的血肿,这眼泪说来就来。天知道李和铮刚做完腿的手术时多站一会儿他都心疼得跟什么似的,更别说这样了,把鼻子吸溜儿得山响。
手上却不含糊,立刻用上希波克拉底法,简单检查过后,脱掉一只鞋,脚蹬在李和铮的腋窝,拉起他的手臂,深呼吸,又是坷垃一声,徒手复位了。
“哎哟!”李和铮故意发出夸张的痛呼,笑眯眯地哄人,“胳膊回来了!我家梅大夫真是妙手回春啊。”
骆弥生没出息地不敢看他的脸,抬手推开眼镜抹了把泪,跑向另一个立柜去拿绷带,这该死的破医疗点连个支具都没有!再跑回来,绷带不珍贵似的,哗哗撕,给他做了个悬吊带,把手臂吊在胸前固定。
“可以了。”李和铮好着的左手揉了把骆弥生的脑袋,“我说大夫你可别耍私心了,多留点绷带给真正需要的人吧。”
“关我什么事,”刚完成一场人道主义救助的大夫用母语恨恨地小声嘟囔着,躬身在他身前,小心地给绷带打上死结,“都死了也不关我事。”
“醒醒,崩人设了。”李和铮真被他逗笑了,低头看看吊好的胳膊,继续哄哄,“不好看,我要一个蝴蝶结。”
骆弥生破涕为笑,想双手捧住他的脸亲他一口,又觉得手洗干净了还是不干净,连亲他都觉得不干净,忍住了。
李和铮却抬头,在他撤开之前在他嘴上咚了下:“我的医药费。”
两人在医疗点外一起抽了支烟,谁也没多问谁什么,只说晚上见,李和铮吊着手臂走向不远处的车,骆弥生根本不知道这人大大松了口气,默默转身回去继续管别人的死活。
等骆弥生又完成一台简陋的截肢手术,披星戴月回到大驻站的宿舍,看到行路在他们房间里,还在和李和铮对着地图讨论,听着是进展极其不顺利。而他没打招呼,径直去他的移动城堡里,变出了一支云南喷雾。
“我艹!”李和铮分心看他一眼,继续不遗余力地夸夸,“备得太齐全了。”
骆弥生叹口气,哪能不知道他是怕听他念叨才这么努力又是扮乖又是夸他的,在心里勒令自己忍住不许念叨也别再掉眼泪,给人仔细喷完了药,洗漱去了。
再出来,行路已经回去了,地图笔记满地飞,李和铮躺平装睡中,轻颤的长睫毛暴露了他。
骆弥生心软得一塌糊涂,想不通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男人。
他放弃了收拾这堆纸张的想法,反正又不是在家里乱点就乱点吧,从另一边爬上床,怕压着他的肩膀,投入他怀中,嘟囔:“您就放心吧,我嘴上有拉链。”
李和铮一装到底,也不搭话,只管用好着的胳膊搂住人,放行困意,两人一起睡着了。
然而采访任务不是遇到困难睡大觉就能解决的。
一直到第三天晚上,关于这个拟定的话题,除了李和铮手里的那用肩膀脱臼换来的远景素材外,别无所获。
这两个中国来的记者只用了一次正面交锋,就成了武装势力的头号阶级敌人。硬气不管用,毕竟人家手里都是枪炮,而他们必须做需要被保护的平民,不能反击,所以只能想怀柔的办法。
问题是怀柔也不好使,武装分子可不吃扮乖这一套,行贿更是狮子大开口,人家守着偌大的淘金场,哪里会为了记者们的三瓜两枣把家底儿掀掉。
在这个没有手机信号的原始区域内,他们也没法儿把自己涂黑成一个野人被抓进矿场里去拍。
就此放弃不甘心,变通又变不出来好办法,武装势力严防死守,政府军尚且做不到镇压,两个不被新闻伦理学允许持枪的良民又能做什么呢。
只能在唐僧圈圈里又溜达了几圈,回来拍难民营了。
转机出现在第三天晚上的晚饭后。
大驻站里难以下咽的大锅饭由大桶送到医疗点,不光是给援助者们吃的,还要分给难民们。送来的时间点很晚了,这儿连张能用来吃饭的桌子都没有,吃得骆弥生三天瘦了两斤,再次深刻意识到李和铮为什么会长期营养不良。
他急急忙忙吃完自己的那份,要去再洗一遍手,过来给还吊着绷带的独臂版李和铮喂饭,中午他出去了又啃的压缩饼干……
一次性医用手套在这里成了稀缺的奢侈品,病区情况错综复杂,骆弥生每天都无比仔细地使用自己的双手,生怕一个不小心职业暴露了。对上李和铮更是细上加细,碰他之前要把手洗秃噜皮。
李和铮当然是绝对不可能让他喂饭的,趁着他去洗手,端着一只大碗,迅速把饲料一样的饭囫囵倒进胃里,等骆弥生回来,冲他亮了亮碗底,龇牙一笑。
骆弥生瞪着眼睛快被噎死了,没办法,只能从随身空间里变出一包湿巾,抽一张要给他擦擦蹭上灰的脸,擦擦嘴。李和铮单手还拿着碗无法制服他,把脖子仰得快变成一只大鹅,拗不过,只能被猫洗脸似的呼噜了一遍。
行路在一旁看着他俩无声的互动,直男也露出了姨母笑,饲料也很下饭。
就在这时,身后医疗点内竟然传出了一连串尖叫,像是有人被吓了一跳,其他人被这个叫出声的人又吓了一跳。
大夫当然是条件反射地掀开帐篷门帘往里跑,刚被擦完脸的记者也跟着一起跑进去。
他们在帐篷的尾端看到了一处被掀开的缺口,那前面的泥土空地上趴着一个瘦弱的黑色排骨小男孩。
他没有穿上衣,身上的伤痕纵横交错,是被鞭子打出来的,仅有的裤子也是破破烂烂的,腿上沾满了泥浆,肉眼可见的,他竟然——大概率是刚从矿场里面逃出来的,突然摔进来把看见的人都吓了一跳。
记者和医生有着各自的职业敏感性。李和铮的神经啪叽一下闪了个火花,当即兴奋起来,突破口送上门来了!
单手不好操作,这一整天他的相机就一直挂在脖子上,镜头盖都没合,这会儿拿起来就能用。
他是如何从严防死守的矿场中逃出来的此刻不得而知,比起确认这个,更严重的是他的左手手臂上有一大片干涸的血迹。
骆弥生立刻上前去查看小男孩的手臂,只一眼,触目惊心。他左手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全部都从指根处完全断离,断裂处并不完整,这样的创面出血量不会低,是用尘灰强行止住的,伤口处满是碎石渣。
由于他肤色的原因,也无法判断创面是不是已经发黑了,但这样感染是必然的,他已经在发高烧,干裂脏污的皮肤烫手,如果再不医治,别说手了,命都保不住。
骆弥生抬起小男孩的脸,嘴唇上也干瘪,裂痕深到几乎要分裂出新的嘴唇,脱水明显,看脸大概只有八九岁的样子。
在这个医疗条件下,能做的也就是清创、控制感染。由于没有麻醉,所有的所有都只能在男孩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进行。
还好会说斯瓦西里语的行路也跟了进来,和骆弥生一起把男孩抬进了深蓝色帘子内,进行了语言上的安抚。
面对这样的突发事件,李和铮拍完了男孩栽进来的那一幕便收手了,没有拍到脸,保护了他的隐私。而后想到了这件事上可能存在的危机,跟进那间临时手术室,用中文提醒,你们检查一下他身上没有什么其他东西吧?
里里外外都没有,不是人体炸弹也不是什么冒出来的信使,还哭着解释自己真的是趁着角门的守卫交接班时才跑出来的,绕了好远的路、跑了好久好久,快要没力气了才找到了安全区。
李和铮在帘子里等了一会儿,看骆弥生在小男孩的惨叫中沉着地清创,确认了眼前的状况都没有超出正常的掌控,才出门去,找医疗点周围驻扎的维|和部队驻军的军官。
就三天工夫李和铮已经和他们混了个脸儿熟,有名的战地记者是个风趣的大帅哥,去哪儿都横着走。他告知了现在有个不知道怎么从矿厂里冒出来的小朋友进到了医疗点,仔细点吧,万一有武装分子来要人、说他们私藏他们的奴工可就精彩了,找个由头就能扯皮起来也不是没发生过。
这下可好,这个神秘小男孩又是怎么从驻军眼皮子底下钻进来的,引起了一番驻军的自查。
李和铮见怪不怪,又不是全世界的军队都能训练有素令行禁止。他回来和行路略一商量,决定今晚就在医疗点里睡,等小男孩可以了就地采了他。
然而这个突破的转机却是转瞬即逝,他们没能成功留宿此地。
这个神秘出逃的小男孩在清创完成后不久,获得了几片珍贵的药品和一碗饲料,饱餐一顿,连感激的话都来不及说就沉沉睡去。
夜深了,医疗点内的病人们陆陆续续睡下,一天的工作又消停下来,三个男人在帐篷外抽烟时,那金发碧眼的女医生vivian也出来问他们要了支烟,听他们讨论着有关矿场的一切,而后说出了她的担忧:破伤风。
——跟一语成谶没关系,这样大的创面,伤口极深又沾了矿厂里含有不明成分的泥土,不知是不是有大量毒素,患者本人又失血过多,本来就长期虚弱劳动,免疫力极差。
他那一睡,便是高烧昏迷了。等到夜半时分,他全身肌肉剧烈抽搐、背弓反张。
破伤风极其迅猛又不可逆地降临了,几个小时后他就会因为呼吸肌死死痉挛,窒息而亡。不论是医生还是记者又或者是真的存在的上帝,都做不到什么了。
李和铮沉默着拿起了相机,避开了头部,拍下了他反弓的身体,作为他在这个人间匆匆走一遭受尽苦楚离开前最后一张影像记录。
矿场究竟什么样的地狱景象,在矿场内他是如何被奴役的,又是如何找准时机逃出来的,他逃出前经历了什么样的折磨,逃出后经历了多少艰难才跑到了安全区,这些都随着他的肌肉逐渐缩紧变成了未解之谜。
神并不存在。上天没有嘉奖一个勇敢自救的小孩。苦难各不相似,体征却总是相同。
骆弥生穿着新发来的已经沾满血污的白大褂,有兜能抄手了,想了想,把这件衣服脱下来,盖在了他身上。
而后他们不再管,离开了短暂属于他的床位边上,没再去观看生命具象化的流逝。
难民营里每天都会以各式各样的缘由出现新的死人,显然这个大夫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在登上回宿舍的车之前,李和铮还是对他说:“没事,吃饱了才死的,没饿着肚子走。”
骆弥生报以温柔的感激,没有饿着肚子离开在家乡的审美体系里何等重要呢。他其实的确没有那么难受,可是李和铮会对他说这句宽慰的话,显然更加重要。
回到宿舍后记者们继续睡前小会,关于矿场内外的状况怎么看都是硬拼不上去了,审时度势及时放弃,也只能拿这么多。武装势力的暴政足够清晰,小男孩的出现既是作证也可以作为一部分留白,现有素材还是能用得上的,就看书写者的功力——这当然没问题。
他们重新制定起在这个点位内停留的时间和剩下能做到的采访任务,骆弥生则是在卫生间里反复洗手。出来一趟怕治死人的毛病好像是好了,李和铮的ptsd看着也好了,他依然初心不改,为实现他的目标,不畏惧不退转坚定不移,走在人道主义关怀的道路上……
但是他自己好像出现了新毛病:不反复洗一百遍手不敢碰李和铮,得了强迫症。
但是这不重要。骆弥生再次明白了为什么当初回来的李和铮真的没心思和他谈情说爱,在这样高压的环境中还能确认自己是个人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自然也没空分心想他是不是有个余情了断的前男友。
啊,重复一次,各种意义上追到人了真是太好了。就凭李和铮这个工作狂的习性,要不是他追着人出来了,长期谈异国恋也能被忘到脚后跟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记者们的拍摄重心转移到了难民营,在这样极端的状况下矿厂附近的难民营里是最好的选择,还是有不少人知道奴役的来龙去脉的。
这期间,发生了一次武装组织专程对着难民营放冷枪袭击,和政府军产生了小范围的交火,结束在维|和部队开坦克出来之前,反正这地界儿里几支军队互相谁都不服谁。他们打完了爽不爽不知道,帐篷被烧了好几顶还得重新缝缝补补,安全区的补给进不来,人堆得快摞起来,医疗点还里多了好一批伤患。
还发生了一次有当地人摸来难民营,就是为了看看自己失踪的妻子是不是已经被武装分子玷污、躲在难民营里不敢回家,他嘴上说着寻亲,医生们放他进来,还真被他给找到了形容枯槁的妻子。
战火烧成这样,人活着都成问题,还能对老婆贞洁与否爆发出强烈的占有欲,这就是雄性生物。
他来那天,正好赶上行路外拍附近城镇,李和铮重操旧业给医疗点里的幼儿们讲故事,眼瞅着一个陌生的黑鬼揪着瘦弱女人稀疏的长发把她从床位上拉拽下去,举起拳头就打,一阵骚乱,当即上了火。
他腾地站起来,碍于身份又不能直接上去拉架,他是《饥饿的苏丹》旁观派的践行者,只能先举起相机。
但是——骆弥生可以啊!
在战区一点都不斯文的梅大夫还正在给伤患换药,几步上前,一拳头就给那黑鬼撂倒了,在他反击时一脚踹在他没比排骨好到哪里的胸口,踹得他在地上起不来,而后揪住他的后领子,直接在红土地上摩擦着拖出了帐篷,用最近已经流利起来的法语喊驻军来料理到这个入侵难民营的废物,心说让你惹我老公生气让你惹我老公生气!
李和铮端着相机笑得眼泪都快出来,想还好开了录像,等他们回家后一定要问白逐雪偷跑录像,给所有人都展示一遍,你们的好老梅可彪悍了……
很快时间来到了公历新年,每逢佳节倍思亲所言非虚,骆弥生头一次在和家人全面断联的地方过新年,看着沉着冷静鞠躬尽瘁的好大夫整个人都蔫巴了。
其实主要是因为和他相依为命的李和铮不在,和行路两个人一起跑去附近刚被武装袭击了的村落,胳膊好全了又跑没影,两天了还没回来。
医疗点里五颜六色的医生们要在晚上进行跨年活动,竟然在这种恐怖的地方搞到了当地的劣质酒。日子再苦也得有仪式感,不然岂不是真的要在绝望地狱里沉沦,眼看着骆弥生兴致不高,纷纷打趣说may你和lars感情真好。
好好好这句话真是中听到家了,洋鬼子怪会讲话的!骆弥生当即发癫了,没有前摇地讲述起他和李和铮数十年来对彼此不放手……好吧是他单方面不肯放手的漫长情史,讲着讲着还得回去给病人打针喂药,讲到口干舌燥,医生们听得津津有味,七嘴八舌东问西问。
记者们就是在这时候回来的,风尘仆仆的行路拎着一瓶和他们搞到的一模一样的劣质酒,而李和铮脸上带着恣意的笑,显然是拍到了好东西,在月色下意气风发明亮耀眼,手里拿着几支叫不上名字的野花,抬起手。
骆弥生怔怔地接过李和铮递给他的路边野花,看看花,看看人的脸,又看看花,差一点就原地晕过去了,一点都不信没有天堂,这世间是有神存在的,不然要怎么解释这束花和带花给他的人呢。
哇这可是照和啊!谁敢说他不浪漫?照和在战区,在去村落拍武装袭击的时候竟然能记得给他摘花,竟然是摘来的,亲手摘来的,李和铮会蹲路边给他摘花。
医生们嬉笑着祝福他们,李和铮抱臂倚着帐篷外晾衣服的木桩站着,足尖点地,在脏乱差的环境里独一份的风流,看着这大夫脸也红眼也红傻在那里一动不动,也笑着,颇有成就感。
这辈子没做过这种事,收效如此竟也不觉得肉麻,战地的天空高远而残忍,爱人的面庞与有着与植物相似生命力,值得在新年来临前获得带着爱意的嘉奖。
如果这也能算作“流芳百世”的一部分……骆弥生情难自制,想去洗手洗嘴,脚下原地打转,几步上前,踮脚捧住李和铮沾着硝烟灰白的脸,在花朵的映衬下,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与他在月色下拥吻。
新年过后,他们又在矿场附近待了五天,要拿的素材足够了,满打满算留了二十天,在政府军的护卫下,准备出发前往下一站:北基伍东北部的维龙加国家公园。
这是要去正经的雨林里了。那里原本是山地大猩猩保护区,却因为森林地势隐秘,被武装组织与政府军反复争夺,数次发生激烈交火。林外有地雷,林内有毒品,医疗点据说设立在山洞里,整体凶险指数五颗星。
在乘坐反伏击车转移的路上,李和铮和行路说完安排,原本要补觉了,扭头招呼骆弥生一起,却看见一个扒在窗边看破败风景的后脑勺,像条想把脑袋探出车窗外的大狗。
李和铮:?
照和同志摸不着头脑,反复看看自家斯文大夫,出来一趟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好像有点狂?这回的危险可是真危险,这是在亢奋什么?一把年纪了还真的不知天高地厚起来。
他扒拉住骆弥生的肩膀原本要和他说道说道,又觉得好笑,俩徒弟都没用他这么说道,现在再叮嘱骆弥生岂不是真的很爹。
骆弥生惯会打蛇随杆上,被扒拉了就靠过来,赖在人怀里不走了,反正行路当steve已经习惯,这会儿连耳塞都戴上了。
李和铮低头看看斜靠在怀里的人,挑起眉:“兴奋什么?”
骆弥生用气声小声bb:“……其实是焦虑。”
“挤牙膏?”李和铮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脸颊。
“不是,”骆弥生摇摇头,略有艰难地发问,“什么毒品?”
“大麻呗,这地儿不开化,没技术,只能种大麻。”李和铮明白了他焦虑的点,他们交换一个彼此能看懂的眼神,笑了笑,“没事,这趟去了基本不下车,就待几天,贯彻落实拍了就跑。”
怎么还不下车,骆弥生眨巴着眼:“那我呢?”
“咋,你还真准备去恐怖山洞里探险啊。”李和铮笑眯眯地又拍打他的脸颊,“挂不到我身上当相机,就当我俩的专职随行医生吧。”
骆弥生心思活络地把这组对话捋了一遍,乐了,高高兴兴地坐直了身,和他头顶头,睡了过去。
第100章 恋爱脑
天色渐晚, 随着反伏击车一路向雨林地区渐进,潮湿的空气从车窗的缝隙中渗入,给这群冲着激烈的战火逆行的人们带来心旷神怡的错觉。
李和铮把电脑平放在腿上, 专注整理完在矿场留下的所有素材,还码了几篇稿件的开头,凭空感受到一阵恶寒。
一扭脸,对上了身侧骆弥生镜片下幽幽的目光。
李和铮:……?
怎么呢, 这么大人了,难不成是被冷落了。
李和铮不明所以地屈起食指揉了下鼻子,思路没断, 分不开心搭理他,转脸又回到了稿件里。
身侧的大夫叹口气, 躬身在他的移动城堡里OO@@,变出来几颗用纸巾包着的煮熟的鸡蛋来, 强迫症发作给自己手消毒两遍,埋头开始剥鸡蛋壳。
剥好一颗, 递到李和铮嘴边,说:“啊——”
李和铮眼睛也没低, 张嘴咬了口, 才略有震惊地看自己被喂了口什么——在物资紧缺到这个程度的战区里能找到鸡蛋简直是离了大谱, 大驻站里有这等物资吗, 这大夫从哪里苟到的?
他嚼嚼嚼,骆弥生又把剩下的几个剥好拿纸巾托着递给行路和护卫大兵们,才开口, 语气也幽幽地:“你都不知道你多久没吃过东西了。你就是这样营养不良的。”
人都出来了还一天到晚惦记这个, 李和铮又不乐意听了,转问行路:“你营养很良吗?”
行路本想如实回答自己还是有在最大程度上地保证吃饭的, 没有忘了饿,物资没了也可以撤回,没到照和这个进入工作模式切断外界感知的程度,更没有他不放手线索持续追踪的境界。
但是莫名被卷进情侣争论中,只能谨慎说:“我不知道,我很久都没去体检过了。”
记者冲大夫一摊手,意思是“那你看”,大夫顺势把他的水壶放在他手里。
他吨吨吨完,斜他一眼,突然发问:“想看猩猩吗?”
骆弥生眨巴着眼,这么浪漫吗:“今晚咱们在雨林里看星空吗?”
“不是,”李和铮勾起嘴角,“是会偷你香蕉的那个。”
哦对!骆弥生又在移动城堡里OO@@,掏出了几根已经有些发黑的香蕉来,给众人分。
……言,言出法随?
这下不光是照和瞳孔地震,行路也满脑袋问号。毕竟论在战地的经验肯定还是他们更丰富,这山高路远时不时打起来封锁交通的,能保证正常的物资补给就烧高香了,怎么还有水果吃?打哪儿来的,那矿场里的奴工都快吃沙子了。
大夫也不解释这都是哪儿来的,回收了香蕉皮后舒服多了。反正不管他是怎么大费周章跑断腿搞到手的,不能让李和铮在他眼皮子底下饿着就是了。
扯归扯,进入国家公园的路径还是多费了不少力气。
武装组织大肆敛财,在必经之路上增设了大量关卡用来收取过路费,每个关卡都是重兵把守,不光是为了查验来往人群的身份,更多的还是想抓住政府军的把柄,随便找个由头打上一场。
每路过一个关卡总要逗留好久,几个小时的路程他们整整走了十几个小时,层层报备、反复核对通行文书,逢人就想说我们是从东土大唐来去西天取经的这是我的通关文牒你看一下……流程繁琐又充斥着一触即发的危险,毕竟这次可真是荷枪实弹的暴徒对着他们。
期间李和铮一眼没合,持续保持在码稿子看素材的卷神状态里无法自拔,偶尔分心思在行路和护送的大兵们对外交涉之上,由于讲的是斯瓦西里语,超出他算力运行逻辑了,干脆就把他所有的电量都专注在手上的工作里。
骆弥生从最开始的瞎亢奋到了精神高度紧绷不知名地严阵以待,甚至还焦虑起来,焦虑他无事可做只能盯着人看,看了好一会儿倒是适应了,找回了平常心,淡定地从移动城堡里扒拉出一本脏兮兮的书看。
这书是上个站点里那个叫vivian的医生送给他的纪念礼物,算是个古董。苦难丛生的地界儿里古董的流通产生了断层,分流严重,大量的信息差横亘,以至于价值没有界定标准,尤其是绝对封锁的情境下,就算是想拿来换钱都找不到门路。
Vivian说这个是她去出诊时收获的礼物,是个一会儿能看懂一会儿看不懂的杂记本子,她回传给老家懂鉴定的看,是长颈鹿皮制作的。里头有大量多种语言记叙的珍惜内容,不确定是否失传的文字,陌生植物图鉴,特殊医疗方式,政权秘辛,民俗故事,神话传说……甚至还有拉丁文书写的殖民时期教会医院的伤员转移路线。
价值人为赋予,这东西是否真的具备研究价值暂且无法定论,反正要是送上拍卖场指不定能鉴定出多少真金白银。但在不具备这种条件时,它就回归了本真,只承担一个具有纪念意义的“礼物”的原本功能。
回归本真,骆弥生想着——还是出来好啊。这算不算“这次势必要把失去的都夺回来”?什么都能回归到最纯粹的部分,剥离开裹挟着求而不得的欲望,令后来这数十年间发生在他身上的所有,都回归到只想跟李和铮“待在一起”的那部分去。
只要在爱人身侧,从此后他的人生无论再途径怎样的风景,都不会再陷入空洞的虚无与不知所谓的茫然中,他有目标有锚点有归处……
嘿嘿。李和铮。一想到往后真的天涯海角都一起去,就,嘿嘿。
“干嘛呢你。看魔法书呢?一页盯多久了也不翻。”最为熟悉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响起时,带着几分不甚熟识的柔软。
骆弥生恍然回神,转脸看他。
工作狂本人不知何时停了手头的活儿,松弛地仰靠在座椅靠背上,慵懒闲适。在昏暗的天光下,这双剔透的铁灰蓝眼眸浸润着危险的雨林里虚假的昏柔,澄澈又深邃,眼神中流露着安宁的笑意,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骆弥生与他对视着,思维不会转弯。这是……是刚才李和铮结束了他的工作后,盯着他也看了有一会儿了吗?
他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
复合这么久了,他还停留在动不动就要受宠若惊一下的境地里,刚才脑海中的念头说纷乱也足够单一的,连不成人类语言表达能做到的完整句子,支支吾吾,最后发出了一声类似“嗷呜”的动静。
这下别说李和铮被气笑了,连一直在情侣氛围里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行路也没忍住笑出了声。
嗷呜完骆大夫倒是也没有不好意思,拿起书给仰靠着的李和铮讲了讲这本书里都什么东西,翻到英文记叙的某一段,是一个神话传说。
讲一只名叫埃博拉的巨树精灵幻化成青葱少女,和进山林里采集材料的铁匠翁古相恋了。但是埃博拉到底不是人,不能去人类的地界里生活,离开本体巨树就会死亡。于是乎为了能和爱人在一起,翁古就在埃博拉的本体旁边盖了房子,终生不再返回部落,在森林深处和爱人相守。
听完后,李和铮咂咂嘴,中肯地:“这也就是个小学生入门级的神话故事吧,值得你说。”
闲聊时间~骆弥生反问:“那你最喜欢的入门级是哪个?”
李和铮随口扯个标准答案:“夸父逐日。你呢。”
骆弥生仔细想了想:“精卫填海。”
行路默默地想,说到这二位的爱情故事,之前在难民营里也听了那么一耳朵。这他俩喜欢的神话故事也对得上号,一个追着太阳跑了,另一个衔石西山,山海已平。
又一通闲扯,记者们听大夫一本正经地介绍了一通本地特有的特殊植备,讲得有鼻子有眼的,仿佛就这么一本小册子,就把他给训练成了珍稀植物学家。
李和铮听着听着兴趣逐渐不再,注意力跑偏,思绪一转弯儿,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个神话故事上。
不得不承认,作为理科生的骆老师比他这个文科生更注重艺术感受。换句话说,那还是叫肉麻。
但此情此景下,他没想刻薄抨击一两句“恋爱脑”之类的,反而多少品味出一些浪漫来。
或许是红土地的热风浪漫,或许是眼前人不变的双眼浪漫,抑或是记载这个神话的古朴方式足够浪漫,因缘际会,恰逢其时,竟然还令他生出些许难以言喻的莫名情愫来。
为与爱人相守而抛家舍业,这是爱其中的一种形态,刚好是传说中曾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事,也是发生在他身上的事。这是他能理解的“爱”的范畴……
行吧。
非要说,这算是艺术理论中的共情与移情。李和铮得承认,他“中招了”。他破天荒地被某种感受冲刷了片刻,不着边际的想法跃入脑中,进入国家公园前的最后一段路也走到了尾声……
呵呵——下车时李和铮快步蹦下去,远远甩开了摸不着头脑的行路和Dr.May,冰着一张脸,心想这真他爹的完蛋了,我才真是长出恋爱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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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国家森林时又是傍晚了,参天阔叶树遮天蔽日,把天光切割得破碎,他们踩上的红土被常年潮气泡得软烂泥泞,每一步下去都陷下浅浅的泥印。
护送他们来的大兵与前来对接的护林人低声交涉,行路代表他们二人出示各项不一定有用的文书,一连串的法语混着斯瓦希里语来回拉扯,核对完最后一层准入许可,才示意众人整理装备,第一段路是乘坐不了反伏击车的,只能徒步深入。
雨林里有雷区、非法矿点与武装势力,他们一同走入了犬牙交错的灰色地带。
记者们举着手电,互相配合打光,开始拍拍拍;医生掂了掂身上的移动城堡跟在他们身后,真走进来了半点没有来时路上的紧张,坦然地左顾右盼,看到了沿途粗壮的树干上有许多深浅不一的弹痕,留下人类的私欲对自然的印刻。
偶尔遇到几块立着的简陋木牌,没有文字,只有一些不明所以的涂鸦标记。没见过这样的记载,他有些好奇,想凑近去看清楚些。
“May,”李和铮背后有眼般,平淡地开口,“离我近一点。”
骆弥生听话地快进一步,李和铮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您不是最谨慎了么,”某人在完全的工作状态中竟然还能分出一只手牵着人,这简直是人类文明进化的一大步,“看什么看,那牌子是提醒你下头有哑炮。我看你是想上天了。”
骆弥生:……
“对不起。”大夫被自己弱智到了,小声道歉,换来被捏了捏手腕。
越往深处走,整片林子越静得压抑,有虫鸣与枝叶摩擦的轻响,空气里除了腐叶与草木的湿腥,还飘着一缕极淡的汞味,大抵是雨林深处的矿山非法开采长期遗留的污染气息。
战争中真的还有自然保护区这样的概念吗。骆弥生把手滑下去,滑进李和铮的掌心,和他十指相扣。
与此同时,打头的护林员忽然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
他弯腰拨开丛生的杂草,半截锈迹斑斑的□□壳半埋在红泥之中,是前些日子双方交火后遗留的残骸。
护林员比划比划,想让他们拍,并在记者们的快门连闪中解释道,在维龙加的雨林里,这种战争废料随处可见,无人清理,更无法谈及排爆,行走在这片土地上,多了很多隐蔽的致命威胁。
李和铮一言不发,按开了摄像。
再往前走,绕开雷区警示地带,继续深入,视野蓦地开阔,一片被粗暴摧毁的林地猝不及防撞入众人眼底。
这里成片树木被野蛮砍伐,地面挖出连成片的密密麻麻的浅土坑,在左侧有一部分废弃的矿渣;右侧,则是有着一堆磨损过度后被丢弃的草鞋,是破烂的粗麻编制的,有几双散落在外。
李和铮走向这堆草鞋,捡起一根木棍扒拉扒拉,看到了有尺寸极小的几双,沾染着黑色的血迹。
那也行。话题续上了。他冷定地想着。这荒芜破败的林地就是自然被蚕食最直白的证据,而这几双鞋嘛……
一行人继续向前深入,绕过废弃矿场的外围就能重新回到绕路接应他们的反伏击车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忽而听闻一旁的树丛里有了极速响起的OO@@声。
护林员立刻握紧了手里的枪械,两个大兵也端枪,分散警戒,把他们护在中间,其中一个用枪头小心翼翼地拨开了草叶。
看清楚后,又是无言的沉默。
在树丛中,蜷缩着一对满身泥污的……不知是母子还是姐弟的难民。小男孩四肢布满树枝划伤与蚊虫叮咬的红肿,眼眶凹陷,俨然是严重脱水,昏昏沉沉靠在女生的怀里,那女生圈住他的小臂上,带着清晰的钝器挫伤,满眼都是茫然的惶恐。
骆弥生条件反射般摘下背包,正欲迈步上前,被李和铮拦了下。善良的本性与职业的本能在此处是需要慎重挥洒的,谁知道是不是其中有诈。
还是护林员先一步上前,他们在交流中得知,这二人是从雨林北部逃过来的奴工,早已断水断粮。而矿场的大部队已数次转移,其中不乏同龄的童工。在混乱中,很多人死了,有本事趁乱逃跑的,也是像他们一样,即将迎来死亡的结局。
再三确认后,骆弥生才获得了走向他们提供治疗的许可,蹲在了他们身边,用最近极速补充的法语口语简单问询了他们的身体状况。而后他们获得了一些治疗,一部分现在身体状况下能负荷住的食物和水。
除此之外,就没有能做的了。接下来的人道主义救援属于护林员的协调范围,伤员们向山洞里转移,保持旁观是他们首要的准则。
在等待的时间里,李和铮回看着相机里的这一段素材,看到骆弥生蹲下行医的背影,想到骆弥生会在他的报道里以“骆医生”或“Dr.May”的称谓登场,那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情愫再次涌上心头。
李和铮勾起唇角,无奈地轻轻摇摇头。
他抬起眼,在陌生的昏暗天光里看到他的爱人同志表面满脸冷定实则又是满脸踩到狗屎的神色,对他笑笑:“我这几张应该用手机拍,等有信号了就发个朋友圈,给微信里的学生们看看,他们骆老师的背影何等的伟岸。”
又收获了“哄哄”。骆弥生心头又是酸又是软,无以为继,只想抱抱他,奈何碰完了别人不敢碰他的洁癖大爆发,只好窝窝囊囊地作罢,轻叹一声,背回了背包。
他们继续前行,经过了一段平静到几乎安宁祥和的密林处,可惜平静从不是这处雨林的常态。
斜前方骤然炸开几声零散冷枪,几乎是枪响的同时,拖沓着脚步有些颓唐的骆弥生浑身肌肉绷紧,一个箭步闪到了李和铮的正前方,所有人都怔了怔。
被挡住的李和铮沉默地垂眼,看着骆弥生脑顶那个倔强的发旋。他嘴里没跑什么火车,拽开他,扣着他的胳膊带着他做正确的避险,一行人都蹲低了些,背靠粗壮树干隐蔽,呼吸放得极轻。
他们在树荫下的保护下弓着身,对视着。骆弥生有些赧然,却也坦然地望进他的眼睛里,报以一如既往的温和与坚定。确实培训了一肚子的避险方式,冷不丁听见枪响了,第一反应竟是……
李和铮不语,只是看着他。
触动吗。
自然是的。
常言道“患难见真情”,说多了像喊口号。骆弥生对他的心意,并不需要用更多额外的方式去验证了,他字字珍重,知行合一。而在极端危险的境地之下,他的反应就像是迎上从左边撞来的车时朝右打的那个方向盘。
那是归属于本能的东西了,就像是他下意识想摘下背包去医治伤者一样。
李和铮又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好吧。
“爱”确有其人。在这之前他还能说自己哪怕在面对濒死境地时都问心无愧,真不得已了也能坦荡磊落赴个死。现在他认栽了。这人真的能在枪响之时以肉身挡在他面前,他就算是颗石头,也该被焐得会说话了。
骆弥生不知道自己在无形中又得到了什么样的嘉奖,已经在和护林员交流。不是大规模交火,应该只是武装哨点与护林小队的日常摩擦。
他们确认继续前行是暂时安全的之后,一行人才重新动身,临时改道绕开交火边缘。
辗转绕行,一路跋涉,夜深了,他们没再遭遇险情。待到林间浓雾渐渐散去,视野稍稍开阔,护林员忽然抬手指向几十米开外凹下去的林间空地。
下方错落的地形无形中缩短了可视距离,他们站在高处,以人类居高临下时难免显得傲慢的双眼去看。
几头山地猩猩正闲散地盘踞在树荫下啃食枝叶,笨拙而平和,两只半大的幼崽在不远处的藤蔓间攀爬,互相推搡着嬉戏,似乎都能听到它们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而这片看似安宁祥和的场景,被远处隐约传来的发动机轰鸣声不时打断,连本不该存在的枪响也会顺着风飘过来,地面都能轻微震动似的。每当这时,那个头最大的银背首领便会停下咀嚼,转动头部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上几秒,复又低下头继续进食。
它们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这片不足百平方公里的残存雨林中。若是迈出去,灵长类动物们的结局在此处高度一致。
数十年来,这片区域一直处于武装冲突和非法采矿的双重压力之下。雨林被不断蚕食、分割,山地大猩猩的栖息地日益碎片化。它们早已习惯了在枪炮声和机器轰鸣声中觅食、休息、繁衍,日日在战火与人类活动的缝隙里存活。
同时,作为这片破碎雨林中仅存的大型植食性哺乳动物,它们通过传播植物种子、维持植被结构,支撑着整个脆弱的生态系统,是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上尚未完全熄灭的最后的生机。
人类在被罪恶的欲望填满而自顾不暇时,没有家园这样的概念,忽视自然又谈何关照其他的生命。
可李和铮不能不写。人总是会自顾不暇的,埋头赶路时没办法去关照路边的乞讨者是真的困苦还是职业演员,李和铮有太多不能不写的,所以他总是步履不停。
身边安静太久了。在遇到难得一见的自然奇景时,渺小的人类总是只能报以沉默,可惜不论这儿有没有康桥他们都带不走一片云彩。这里仿佛被三千世界抛弃了,凝固着残缺的美。
李和铮收回目光,低头给相机换镜头,随口调侃:“咋样,看上星星没?”
骆弥生望着前方喃喃:“香蕉还要留给你吃,不能被偷走了。”
李和铮轻笑一声,调整焦距:“说什么呢,让你抬头。”
骆弥生这才慢半拍地仰起脸,看清的刹那,他的呼吸顿住了。
赤道的夜空是一块被千万场暴雨洗透的黑琉璃,没有杂色,万里无云,整个宇宙就那样地砸进他的眼瞳。
银河从头顶正上方垂直劈开天幕,浩浩荡荡地淌过整片天空,低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那层光晕。星星也不是零散的点,是密匝匝挤在一起的光尘。这条凝结了亿万颗星子的河,没有温度,也没有声音。
是那样的辽阔而冰冷。时间都像被冻住了。
骆弥生怔怔地站着,连眨眼都放得轻。他从未见过这样“满”的天空,满到让他的胸腔里空荡荡的,只剩一片空茫的震颤。
原来,那些眼耳鼻舌身意都不能见他的时日里,李和铮就行走在这样的夜空下。他是比银河更冰冷的旁观者,如何承载爱意,向谁问及真心。
快门连响。
李和铮粗略一翻看,还挺满意的。骆大夫长得不赖,眼睛黑,英气,总是安静的,仰起头时高挺的鼻梁挺显眼,有种肃穆的虔诚感。
够奇怪的。按理说骆弥生长啥样他应该十几年前都熟得不能再熟了,而且骆弥生“长得不赖”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但现在的体感上就是不知哪儿不一样了,就像原来骆弥生是720P的一下子开到4K了,他完全能看见那些“不赖”的地方,并觉得“挺不赖的”。
——就是不知道素材回传后白逐雪看着他卡里的这几张多出来的骆弥生会怎么挤兑他,懒得理她。
“看爽了?”他放下相机,“这儿是地球上能看到银河最完整的地方。”
骆弥生慢慢眨了眨眼,还没有自己再次出现在工作sd卡里的自觉,缓慢地说自己的感受:“这和‘星汉灿烂’不一样。比较像你。”
“少扯。”李和铮和他并肩而立,抬眼,与他一同望向那条横亘天地的光带,“你不是给我讲神话吗,赶紧把你那入门级的忘了吧,听我给你讲。”
“李老师请讲。”
在完全浪漫的情侣气氛里专注拍摄的行路也竖起耳朵,想听听喜欢夸父逐日的人会吐出哪个故事来。
“非洲最古老的桑族布须曼人有个传说。”李和铮怎么说也是正经站过一段时间讲台的人,清清嗓子,拿腔拿调,说个标准开头,“在——很久很久以前——大地上只有永恒的黑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猎人晚上出去,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骆弥生凝神听着,目光落在他的唇上,在难得有些“感性”的讲述中入了神。
“部落里迷失的人越来越多,有个住在山洞里的少女,看着族人一个个消失在黑夜里,把他们烧火剩下的所有灰烬都收了起来。她一个人爬到最高的山顶,点燃篝火照亮,把灰烬一把扬向了天空。灰烬被风吹开,铺成了这条河。她又把火里烧着的树根也扔了上去,那些树根就变成了星星。”
骆弥生望着他仰望星空的眼睛,在夜色里是纯净的灰蓝,亿万星河凝聚着盛在其中。
“所以在他们的传说中,只要还能看见这条河,就不会迷路。那些星星,是祖先在天上为你举着的火把。因此,桑族人从不惧怕黑夜,因为他们知道,祖先始终守着大地上的族人。每当有流星划过,就是有孩子迷了路,祖先扔下来一根烧着的柴,给他照路。”
他举起相机对准了天幕上那条泛着冷光的河,勾起唇角:“可惜这银河底下到处都是迷路的疯子了,祖先都白瞎了。怎么着,是不是你比你的小精灵好听点。”
骆弥生答非所问:“还好我没有迷路。”
“嗯,我也还没变成星星呢,没法儿给你照路。”
骆弥生&行路:……
喂!干什么!不是还在讲浪漫传说吗!怎么又!
骆弥生无奈地笑笑,轻轻叹了口气。
为众人抱薪者吗?李和铮心里始终生长着这样的故事,在一个又一个不见天日的长夜里,写下的文字如燃烧的树枝,在漫天灰烬中,带着他指尖的余温闪耀着。流星划过时,不知地上的哪个角落,会有迷路的某个人捧起这根火把,卸下了身上的猎枪,返回到安乐的部落当中,与族人站到一起去。
李和铮把相机挂回脖子上,骆弥生贴住了他的肩,他们的手自然而默契地交握起,继续向前走去。
——————
一行人在国家公园深处拍了四天,期间数次与武装势力擦肩而过,也算是打起了游击,在危险中拿到了不少宝贵的素材。骆弥生越是在源源不断的陌生危机中获得新奇体验,越是能深刻地理解,学校的那一亩三分地下辈子都留不住李和铮。
不过其实基本来说还算是比较安全的。因为一切都在可控的范围内。
在充满危险的地方,“安全”是一种能力,也是一种智慧。李和铮用了数十年时间为这门课程交了一份完美的答卷,他始终都能在这件事上展现出正确的做法,骆弥生在战地是初出茅庐,但有着绝对的谨慎,对李和铮更是指东不朝西,他们两个加上经验同样丰富的行路,是非常合拍的搭档。
然而何为意外。意外是智慧之外的变数,是跳出既定运行轨迹的无常,它没有预兆,也不讲情理,会在瞬息之间,推着环境、机缘与境遇,发生了偏离,推向不可控的境地。
——第五天的凌晨,他们下了车,走入一片低海拔的腹地,穿过这一片就能走到雨林外的火山群附近去,这里远离了矿场,但他们还是想看看这一片还有什么能拍的内容。
护林员在清晨的困倦中选择了断后,行路便走在队伍最前探路。
他抬臂拨开挡路的灌丛时,裸露在外的一截小臂与颈侧接连擦过一丛生着薄翼状棱茎的阔叶草。植株上的刺毛细得近乎透明,很轻,擦过皮肤时只留下一丝不明显的痒意,他没放在心上。
再往前,他们大约走了三十步。
行路再次拨开一枝齐胸高的灌木,朝前看了看,回过身,张口要通报前路状况,一捧细毛恰好飘进了他的鼻息里。
顷刻间的变故快得像枪响。
行路的喉头先是一麻,随即便是剧烈的紧缩与灼痛,像有人把滚烫的砂粒灌进了他的气管。他猛地弓起身子,胸腔剧烈起伏,烧得慌,挤出“嗬嗬”的破音。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去抠自己的脖颈,眼前的光迅速暗下去,腿一软便重重跪进湿冷的落叶层,跟着整个人侧栽下去。
昏白天光里眼瞅着人弓背下去,落后几步的李和铮大脑白了一瞬,人便已经倒在了泥里。他口中大喊着行路的大名,狼眼手电的光砸下去,照见他面色红得发紫,脖子上也浮现了连片暗红的风团,极速肿到发亮,能看到鼓起来的皮肤上大约是嵌着许多透明细刺,像撒了一层碾碎的玻璃碴。
他——他竟然是,过敏了。
忧怖这等情绪,已经离李和铮当前的人生进程很遥远了。他早已储备起了足够的自我认知与千帆历遍的眼界,能让他在面见任何险境时都临危不乱。
然而感情是一种会让人变得柔软的存在,他如今浸润在一种被定义为“爱”的柔软感情里,它剥掉了他冷硬的外壳,打破了他长年在外赖以自保的封闭,为他撞开了一扇通往另一重真实的门。
何况——何况这是战友的性命。即使他是一个毫无良知的“他者”,即使他是手持枪炮对准十万亿次呼吸的暴徒。
何况——何况他离开了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许久,他人生中有了诸多不能回首却只得忘怀的遗憾,那是一种不会疼痛却无法将其抚平的缺憾,是长路上如坟包的凸起一般固化的存在,是你不想去祭拜也不从不会去挖开的东西……
曾经,他有一位战友也是这样,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死于过敏,死得不明不白,死在一场无妄之灾中,甚至称不上“死得其所”。
死亡审美是由人定义的,意外陡生却是无解的。而这不是“后来”,是“起点”。是腐蚀了他的精神、几近击垮一位战士的强大意志的起点,它被定义成“疾病”,抑或是他生命进程中一道填不起的沟壑。
它在此刻避无可避地真实降临了,如彗星陨落,拖拽着长长的尾流,砸了下来。在这相近的纬度,相似的潮湿闷热的空气,环赤道是始终烧灼着的自由与枷锁,是环抱着蔚蓝色星球的周而复始的生命线,也是硝烟与战火织就的循环往复的圆圈,是李和铮人生中付出最多也得到最多的圆全。
这双历遍人间种种的铁灰色双眸变成了冰冷的镜头,一如曾经在他手中被他强行赋予过温度,行路倒下去时周遭升了格一帧一帧地慢放着,他被无形的命运扼住的呼吸道,嘲弄着耀武扬威。
他倒在地上急促地呼吸着,迅速肿起来的喉头令他呼吸困难,脸和嘴唇也肿胀成深红紫色,症状来得是那样迅猛,甚至来不及给人以回旋的机会,很快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李和铮在炸开的激烈感情之下几乎变得茫然,行路隐没在茂盛的草叶之间,仅剩他马甲上标志着来路与归处的耀眼旗帜,本能让他甚至想……端起相机。
——他把相机抛了出去。在个人安危遭受威胁时都没有放下过的老伙计,在剧烈的冲击之下,他甚至没能想起把相机挂到脖子上。他必须空出双手去把行路背起来,先离开这一堆过敏原……
相机在空中飞出一道抛物线,骆弥生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它。而后他甩下了身后一直背着的、被李和铮戏称为移动城堡的那个包,蹲跪在地上,在李和铮想把行路背起来前按住了他,从包的夹层里掏出一支肾上腺素笔,对着他的大腿外侧隔着裤子猛扎进去。
“别挪人。别怕,阿和,你先起来。”骆弥生冷静的低音炮笃定地响起,带着令人安心的重量。李和铮撤开一步,死死盯着骆弥生的拇指在笔端上推杆,而后看他两手飞快地扯开行路防弹背心的卡扣,松了腰封,彻底松开他的束缚。
行路的喉间仍扯着细碎的嗬声,唇瓣已经泛出青紫色,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多少气,骆弥生一手稳稳托住他的下颌向后轻抬,把气道完全打开,另一只手从移动城堡里卡摸出支气管扩张气雾剂,对着行路的舌根处快速喷了两下。再然后又摸出了针管和装在急救包里的安瓿瓶,指尖一弹……
李和铮眼看着骆弥生有条不紊地从这像黑洞一样的背包里掏出各类过敏的急救药剂,一颗心缓缓落下去,定了,还有些被荒谬到,在情绪急剧起伏的空荡中甚至有些想笑。
刚才他有且仅有地方寸大乱了,现在眼瞅着Dr.May靠谱的样子,终于能踏实地举起相机。
也就几分钟,漫长得像熬了一整个雨夜。行路在骆弥生的花式施救下,忽然胸腔狠狠一震,猛地吸入一大口带着霉腐味的空气,跟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浓重的青紫回退,瞳孔也渐渐聚起焦,虽然呼吸还粗重发颤,却总算能断断续续地正常进气了。
骆弥生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脉搏,又掀开他的袖口扫了眼臂上连片的风团,这才从药盒里倒出一片抗组胺药,就着水壶里的丁点温水喂他咽下。
“再躺会儿吧,”这时骆弥生才松了口气,看了眼一瞬不瞬看着行路的李和铮的面色,没对他说什么,只是坐下了,抹了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让行路枕在他的腿上,“别着急坐起来,刚缓过来就乱动,很容易又栽下去。”
等行路的呼吸彻底平稳,意识也清明了、眼中流露起感激时,骆弥生才从一旁的草地里拿过手电,转身照向旁边那丛闯祸的草本。
冷白的光束穿透薄雾,越过李和铮微微颤抖的手,骆弥生刻意不去看他,给他独自平复的空间,只让光落在植株带翼状棱边的茎秆上。阔卵形的叶片边缘带着粗钝的齿,正反面都覆着一层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细细的毛刺。
“这叫Laportea alatipes,在国内没有通用的译名,是这里的特有种,”骆弥生用了点小手段,让自己的声音更低,放在了一个能让李和铮舒缓情绪的频率里,换上了中文,“除了这片山域,别处几乎找不到。当地的猎手叫它‘火翼草’,山地大猩猩也只敢啃它的老茎——是的,阿和,这是那本长颈鹿魔法书告诉我的。怎么样,没有白看的东西,是不是?”
李和铮听着他半开玩笑的话,维持着本能地端着相机,在情绪虚脱后的空荡中顺着光束看过去,那几丛草混在密密麻麻的林下灌丛里毫不起眼,灰绿的叶片和周围的杂草没什么分别,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株看似普通的草本,能在半分钟里把一个常年穿梭险境的人撂倒。
他拍下了它的样子。而后感觉到他的手有些脱力。
他没有抵抗这样的生理反应,在行路的另一边坐下了,沉默着望向行路完全清醒过来的脸,由衷地升起劫后余生的庆幸来。
他望进骆弥生安静的双眸中,在这极为罕见的依凭他自己撑不起来的时刻,从这双眼睛里汲取到了足够令他安定下去的力量。
他们对望了许久。日光穿透了薄雾,在雾渐渐散开时,李和铮终于勾起唇角,露出个笑来,眸光闪烁着近乎温柔的光。
而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骆弥生的肩膀上,顶得他往后侧了侧身、腰上使力撑住他才没一起倒下去。
他闭上眼,唇边的笑意未褪,肩膀慢慢松了下去。骆弥生分出一只手搂住他的背,在他绷着的背肌上拍了拍,摸了摸,也笑了。
如若人生课题中的某道难题一直存在,它总会再次降临。那便再去做一次好了,去做,总会有解法。
行路漫漫,李和铮得到了迟来的告慰。
——早在刚得知要深入雨林时,骆弥生便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想起了这件李和铮不会时常想起的事,未雨绸缪地在背包里塞满了能应对各式各样突发状况的急救药品,尤其是应对急性过敏必备的药品。
遗憾是填不平的,但他在这里,不会再发生了。现在他笃定地相信,他能给李和铮的圆满中添上一笔,再多添一笔。在李和铮每一个需要的时刻。这便是他与他并肩的意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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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提前结束这一趟外放行程的一行人回到了金沙萨,行路下了飞机就去了医院,李和铮和骆弥生在医院里陪了他一会儿后,有其他同事来接应,在行路再三请求下,李和铮才同意了先带着骆弥生返回驻站休息。
大量的素材和报告该整理,过度的劳顿之后或许也该先好好睡一觉,两人回去后李和铮问了一嘴他的俩徒弟呢,得知俩人已经全须全尾地安全回来过一趟又出发了,也不多担心。
回房后两人先后洗了澡,骆弥生后去的,出来后却没看到预想中坐在书桌前整理材料的背影。
这城市通电率只有百分之四十四,这时间点实在是称不上华灯初上。在傍晚浓橘色的光晕中,李和铮倚在窗边,逆着光,像一尊古希腊神话人物的雕塑,侧着脸,湿发后背,面色冷淡地望着楼下来往的人群。他身上只裹着浴巾,暴晒了这么久没有先前那样白得晃眼了,濡湿的发尾又长长了些,搭在肩后,还在滴水,水珠流淌在他肌肉线条分明的精壮上半身,没入浴巾边缘,抱着臂,指间一点猩红闪烁。
……被口水呛坏了需要去行路的床位边上住院吗。
骆弥生突然就不会迈步了,顿在浴室门口,光会盯着人看。
哇塞了现在就色欲熏心是不是太不长心了,不合适吧!
李和铮余光瞟到他那德性,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笑来:“怎么。”
骆弥生定定心,清清嗓子,煞有介事地走过来:“在想你今天刚被源头事件触发过,出了这样的事,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呢?”
“扯。”
“……在想能做吗?”
李和铮笑了几声,越过他,在沙发上坐下了,仰靠着,长长舒了一口气,星眸半阖,拍了下身边的空位。
他当然知道骆弥生又是他那个该死的私人心理医生职业素养上线了,少不了要聊聊。
骆弥生推推眼镜,先去把烟灰缸拿过来放到他面前的小桌上,开了窗,而后才在他身边坐下,为了保证脑子清醒也给自己点了支烟。
到底是对抗了一下生物本能,骆弥生捏着烟头不甚文雅地猛吸两口,冷静多了,思来想去,说了个简短的开场白:“我们都是凡人。会痛是好事。”
李和铮笑着闭上眼:“你是挺烦人的。”
骆弥生大言不惭:“那是当然。不烦人怎么追到你?”
“骆老师,你知道你现在很油吗。”李和铮慵懒地拖长声,“我希望咱俩不要过早地变成油腻大叔。”
“你要和我一起变成大叔吗?”
“我应该还没牛逼到能暂停时间,大夫。你想不变都难。”
“我是说,”骆弥生顿了顿,“嗯,重音是……和我一起。”
“不然和谁?”李和铮反问得理所当然。
骆弥生突然有点来劲,冷静算了吧,就他们俩冷静给谁看?谈话嘛,怎么不能谈!
他单膝跪在了李和铮的腿侧,弯下身,简直是大逆不道地伸手扒拉开他的一只眼睛,强迫他与他对视,而后顺势跨坐在他腿上,换成了英文:“在这种情况下,你知道做什么最能缓解你现在的情绪吗?”
李和铮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腰,并没有配合他换掉母语,在异国他乡并不算美好的夜晚中,母语自带着某种亲昵的柔软:“又使上你的治疗小手段了?驴我是不是,找个由头就想做。”
“如果你还记那天晚上我们是怎么交流的,”骆大夫在承担私人医生的治疗这件事上尽职尽责,即使他跨坐上来的姿势属实和治疗相去甚远,至少在言辞上还是没有忘了自己要干嘛,“你应该知道,有时候这样子的方式是对你有好处的,你需要完全把自己从那层身份里剥离开,通过最原始的欲望,回归某种你自己可能意识不到的状态里。只可惜这里没有浴缸。”
“那没什么。比起浴缸,我现在更想……”李和铮顿了顿,字正腔圆地用中文说,“打个野的。”
骆弥生愣住了。在真切感受到了他的爱有了回声之后,他现在恋爱脑的程度居高不下,有些无法保持像以往那样始终对李和铮保持谨慎的清醒,现下难以判断这句是跑火车还是真的想跑到外头……幕天席地走一个?
李和铮好整以暇,眯着眼看他,任由大夫自己消化犯傻,也不给准确的答案,不说话。
在骆弥生判断他是真的想一起去亲近下大自然后,当即从他身上跳下去,准备去移动城堡里寻找一番,有没有能在外使用的、能保证基本的卫生的家伙事儿。
李和铮坐着没动,看着骆大夫蹲在地上犯傻的背影,片刻后,平淡地开口:“这件事结束后,我决定先休息一段时间。”
“你说的休息是……?”骆弥生悚然回头,正巧这时候他心思还在跑偏,何况这话从李和铮嘴里出来有点太像人话了,眼下实在是情况特殊,“和学家”骆弥生也拿不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和铮被他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气笑了:“我看起来就这么爱工作吗?”
骆弥生怔了怔,旋即有些担忧,谨慎地判断他的微表情,已知他刚刚被溯源事件触发过,这时候一反常态地说要休息是来自于什么?
他口中应着:“这还需要反问吗,先生。”
“我现在也没有那么工作狂了吧,”李和铮冲他伸手,“来。别捣鼓有的没的了,说点正事。”
骆弥生便又蹿回来,医德飞飞,不压抑不克制了,径直扑进他怀里,贴在一起,心满意足地在他锁骨上蹭了蹭脸。
李和铮:“……大哥你是觉得你很娇小吗。”
“但也没至于砸疼你吧?”骆弥生抱住他不撒手,手也不老实,这真实战场拉练出来的肌肉密度实在是很难不上手。
李和铮懒得和他掰扯,搂着他,两人安静地晃了晃,而后他箍住他嚣张个没完没了的手,淡定地说:“你说咱俩能休到婚假吗?”
“应该没……等等?”骆弥生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眼珠都快瞪出眼眶了。
他刚想坐正身,李和铮一手摘掉了他的眼镜,一手钳住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结结实实地吻了上去。
他压下去,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里里外外都掠夺了一遍,才一拍他的屁股,满意地含住他的唇珠,低声说着:“什么都别问。”
骆弥生完全蒸熟了,脑子转不起来,腿倒是会往人腰上盘。
“晚上回来再做,出门溜达一圈去。”李和铮把他扒拉开,又被缠上了,“啧,听话。”
“听不了了,”骆弥生闷闷地,搂紧他的脖子,缠人得不像样子,又是蹭又是吻着他的唇摩擦着吐字,又燥又急得都快冒出眼泪花,“能不能倒个带,老公,求你了,再说一次,你刚刚说什么……”
李和铮一指头杵他脑门上把他推开些,一本正经地:“不听话就不带你出去玩儿了。”
骆弥生笑出了声,明白见好就收,嘿嘿笑着撑起来,两人的顶在一处,又嘿嘿笑着拉掉了浴巾:“那是不是也先解决一下这个?”
……
二十多分钟后两个人一起到卫生间洗了手,头发半干在沙发上滚得有点变形,李和铮还以为这大夫又要折腾,倒是没,跑去取出来两件他总被嫌弃的大黑背心,一人一件穿上,牵着手下了楼。
他们开驻站里的车,来到了扎伊尔河沿岸。好歹也是个首府,长河沿岸的露天餐吧还是很多的,景观也不错。
第一次来的骆弥生纵览一遍,中肯地:“不如去亮马河溜达。”
“我以为你会说万泉河。”
“那我也还没变成油腻大叔呢。”
两人互相贫着,牵着手去买了两杯酒,在异国他乡的晚风中漫步。
安静了太久,在骆弥生想李和铮或许是不想和他聊时,李和铮开口了:“我很少觉得我是个幸运的人。”
从没听他说过关于幸运的话题,骆大夫不再以治疗自居,作为恋人,偏头看他。
“不是都爱说越努力越幸运吗,”晚霞在李和铮脸上投射下些许温度,照亮他冷淡的眸光,“我一直觉得这句的重点在于努力。你做到了,不存在结果的变数,是有范围的。就跟我不信考试能发挥失常一样。”
骆弥生叹了口气,实属无奈:“多么强的掌控感。”
“有意见?”
“求之不得~”
“骆弥生我发现你现在特别喜欢吐槽我,怎么,你不是跟我相依为命呢,你这是要造反啊?”李和铮喝了口酒,把骆弥生扒拉过来,把他脑袋夹在咯吱窝下往下压,怎么都是高中小男生打闹的姿势,或者是胡图图他妈拧他脑袋……呸。
这重心不好把握,大半个身子都被压过去了的骆弥生还一手举高酒杯怕洒了,本能地想到了他的腿,下意识挣了下,又想起腿已经好了,想怎么玩怎么玩,偏偏扭的这两下蹭到了李和铮腰上的痒痒肉。
于是乎是两个大男人就在月色下旁若无人地打闹起来,笑个不停。
酒洒了大半,泼到身上,也没人在意,最后骆弥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先求饶:“那我该打,我该打,我不吐槽你了老公,饶了我吧。”
李和铮大发慈悲地松开他,两人擦了擦手,骆弥生又是一声喟叹:“那什么是幸福?”
“开放式访谈吗这是,”李和铮重新牵住他,悠悠地,“我不好说。我只知道我一直没有感受过何为不幸。”
“你认为幸运和幸福是相辅相成的吗?”
“大概吧。”李和铮想了想。
在行路倒下去时他没感受到不幸,在炸开的情绪中只想到要怎么解决眼前的危机。而骆弥生顶上去把行路从命悬一线的境地中抢回来,他感受到了那种应当被定义成“幸运”的东西。那不是靠他努力得来的幸运,是骆弥生把功夫下在了前头。
劫后余生松掉的那口气,大抵是幸福的。
于是他点了点头:“是的。”
他们歪着头对视片刻,骆弥生只觉得自己好得不得了了,眉开眼笑,由衷地飘飘然起来:“那是我更幸福。阿和,我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你幸福的人,而现在,这其中竟然有我的一份。所以我可能还要比你更幸福一点。这不行,我得想个办法让你比我更幸福。”
“怎么黏糊成这样,说这么幼稚的话。”李和铮低笑着,停下脚步,搂着他的腰把他扣在身前,“你以前也不这样。”
“你说的是多久的以前?”骆弥生在陌生的晚风中整颗心都轻柔起来,要醉倒在他迷人的异色眼瞳中,“你是说我小时候不解风情,还是说两年前我像个呆子?
“得了吧,你小时候可不是不解风情。”李和铮上下打量他,旋即又露出了那种“一想到自己要说什么就想笑”的表情。
趴他怀里的人做好了迎接风暴的准备,也忍不住笑。
只见此人颇为惋惜地啧啧摇头:“你小时候比现在骚多了。”
饶是以骆弥生对他的了解,也没料想到是这么一句话。两人又笑作一团。
“哪方面的骚,求你和我说说,我好往回改改。”
“算了。”李和铮想了想,搂着他按在自己肩上,两人又搂在一起抱着晃晃,他不明所以地叹了口气,“现在挺好。”
骆弥生闷着声音笑:“通融一下吧李老师,我真的很好奇,看在今晚月色这么美的份上。”
“别说这种恶心人的话,骆老师,咱俩加起来快七十了。”
骆弥生得了便宜最会卖乖,打蛇随杆上这件事上他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一头龙趴在他肩上轻轻哼唱起来:“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李和铮给他气得一直笑:“你果然是精神病。”
我也差不多。
这恋爱脑说长出来就长出来了,多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