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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新的美人,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比赵贵妃之美更甚!

梁皇目露惊艳,心驰神往,却在美人幽幽看过来的一眼中,陡然清醒——

美人眼中有害怕、无助、不情愿,没有喜悦、害羞、倾慕……

梁皇又想起赵贵妃。

他不恨赵贵妃。

虽然她像妖精一样,几乎吸干了他的精气,让他快要死在她怀里,但想起她,梁皇浑浊的老眼里布满柔情。

他的嫣儿,他的娇娇儿。

全天下,只有她一心一意爱他。只有她对他是真的,无论他变成哪种模样,她都虔诚地爱慕他,崇拜他,奉上一切侍候他。

若能选择,梁皇宁愿死在她怀里,也不要伤她的心。

可他毫无办法。

梁皇突然意兴阑珊。

他那般迫不及待出宫。出宫后,满脑子却是赵贵妃。

但他仍在众人的意料之中惊叹:“邀天之幸,得此美人!”

“李瑛。”

“奴婢在。”

“替朕安置好美人。”

“遵命。”

一场献美大戏落幕,围观之人看得心满意足。

美人真绝色,人人惊艳,梁皇理所当然收归囊中,当真好艳福,不知会不会又是一个赵贵妃?

绝色美人——姜璃重新戴上幂篱,在宫人的簇拥下登上肩舆。她最后看了一眼把她献给梁皇的“父亲”,成功把他钉在原地,再一次赶紧低头掩饰脸上的惊骇。他已经决定连夜带着妻儿离开京城。

因为,这根本不是他的女儿!若被人发现,他一家的性命休矣……

李瑛见美人之父呆立在原地,仿佛舍不得女儿,朝他一拱手,和气道,“大人请回。圣人知大人之功,稍后定有旨意传下,请大人归家等候。”

对方受宠若惊地连连躬身作揖,迟疑了一下,还是悄悄塞给李瑛一个厚厚的红封。

李瑛面不改色揣入袖中。

赵贵妃之父因赵贵妃,短短三年从白身至官居三品,不知这美貌尤胜赵贵妃三分的美人之父,能爬到什么位置?

李瑛想起梁皇叫住他悄声嘱咐:“送至临华殿,不要惊动赵贵妃。”临华殿是梁皇的寝殿。梁皇竟是迫不及待,当晚便要幸了!

但始终疼爱赵贵妃,不想这么快令她没脸。

李瑛叹息。

他只能为她做到这一步。

李瑛领着姜璃入宫,原想着悄无声息地直奔临华殿,却在中途受阻。

赵贵妃的大宫女容霜带着人拦住他:“李公公,贵妃娘娘宣召小贵人,请随我等前往关雎宫。”

李瑛心里一沉,宫里的消息居然如此灵通!

“容霜姑娘,圣人有旨,要将小贵人送至临华殿。”他看着容霜带来的人,知道赵贵妃的决心不一般。他并不乐见赵贵妃和圣人起冲突。

容霜拿出一块玉牌,上刻“同心永寿”。此玉牌乃梁皇赐予赵贵妃,效力等同梁皇亲临:“贵妃娘娘宣召小贵人,请公公行个方便。”

李瑛连忙跪下:“劳烦姑娘带路。”

***

“圣人已月余未临幸关雎宫……”

“昨夜幸了一个小宫女,晋为才人……”

“听说圣人要在民间征集美人……”

“圣人不喜欢我们贵妃娘娘了吗?”

容霜关上窗,隔绝外面传过来的声音。赵贵妃深受圣人宠爱,难免招致嫉恨。偏偏她待下宽和,使得关雎宫的宫人不似其他宫人那般拘束。平素关雎宫热热闹闹的,圣人也赞此处生机盎然。然而到了这种时候,四处议论纷纷,便显得人心惶惶,不够沉稳庄重。

容霜担忧地望向寝室的方向。赵贵妃将自己关在里头已经好几天,肯定又在偷偷哭泣。

三年前,圣人得了赵贵妃后专宠她一人。容霜亲眼旁观帝妃二人如普通夫妻那般恩爱相许。圣人待赵贵妃如珠似宝,赵贵妃也痴恋圣人,视夫为天。

那时关雎宫人人欢快和乐,处处温声笑语,彷如禁宫中的世外桃源。

然而容霜总是不安。

帝皇之爱,安能久长?

赵贵妃听不进她的忠言,反拉着她的手,细细安抚:“霜霜,你别忧心,圣人答应过我,从今以后,只有我一人。我相信他。”她笑得好似得到了天下间至贵重的宝物。

容霜心里怀疑。她觉得赵贵妃太天真。

但当这一日真的如她所料地降临,她又深深为赵贵妃感到悲哀。

赵嫣儿在笑。

对着铜镜笑。

她从小喜欢笑。每次她笑,父亲都会抱起她快乐地转圈,称赞她:“我无忧无虑的小鸟儿!”她便觉得她真是一只鸟儿,只要张开手臂,就能在空中飞翔。

但实际上,她这只鸟儿一直身在笼中。

父亲总将她关在一个又大又空荡的房间里,极少让她接触外人,唯有一个脂粉味极重的女人经常出现,教她跳舞,教她……如何侍候男人。

父亲说她容貌绝美,媚骨天成,专为受男人宠爱而生。

父亲说得到她的男人一定会爱她,怜她,把她捧在手心。而她也应该敬他,爱他,一心一意侍候他。

赵嫣儿铭记在心。

她长大后的某一天,父亲突然带她出门,指着巡城的皇驾中那个至高的男人道:“我儿,那是你的夫君。”

赵嫣儿羞红了脸,又忍不住心生向往。

原来她的夫君那么厉害,那么威风!

因为他,她还可以走出房门……

自此,她对她的夫君产生好感。

她问父亲,她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他?

父亲道:“很快。”

果然,不久后,父亲捧来她见过最美丽的舞衣,告诉她:“给你的夫君献上最美丽的舞吧!他会不会娶你,就看此舞。”

流衣宽袖,莲步轻踱,瑞彩蹁跹,衣袂飘飘……

因父亲一言,她诚惶诚恐,使出浑身解数来跳这支舞。乐声毕,艳红的舞衣铺了一地,她跪在最前面,羞怯又期盼地望着她的夫君。

你会喜欢我吗?你会娶我吗?

她的夫君满眼惊艳,酒樽落地而一无所觉。他温柔地扶起她,带她入宫。

她才知道她的夫君是梁皇,一国之主,在梁国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

什么是一国之主,赵嫣儿不太懂。她的夫君也不需要她懂。

他对她极好,给她最美丽的衣服,最名贵的首饰,最美味的食物,手把手教了她许多许多她不懂的东西,温柔而耐心。他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威严而强大,从不会嫌弃她的无知笨拙。他娇宠她,纵容她,那么好,那么好。

赵嫣儿无以为报。她只能用她仅会的回报他。

夜里,他们纠缠在一起,她带给他的欢悦,令他展颜开怀,越发宠爱她。

三年,多少个日夜,他们那么亲密,那么快乐,为什么一夕之间,一切都变了?

赵嫣儿笑不下去,扑倒在妆台上,失声痛哭。

圣人,圣人,嫣儿不美了吗?您不喜欢嫣儿了吗?

***

“……今日圣人巡城,路遇一美人,据说容貌与妹妹不相伯仲,圣人一眼看中了,即刻遣人送回宫。”王皇后优雅地拨着杯盖,停顿了一下,“此时,大概快到临华殿了吧?”她轻轻看着赵嫣儿。

赵嫣儿如泥塑木雕,怔怔地看着茶盏。

眼前这位王皇后,曾因她的盛宠嫉恨她,当着圣人的面用她听不懂的言辞挤兑她。圣人大怒,要夺她掌管六宫之权。是她见她瘫跪在地,十分狼狈可怜,求圣人放过她。圣人怜她大度,才赦免王皇后御前失仪之罪。

此后,王皇后对她退避一射之地。每次王皇后来关雎宫,皆亲手执盏为她奉茶。赵嫣儿被打动,以礼相待,与王皇后日渐交好。

没想到圣人不再专宠她,碰了其他人,王皇后的态度渐渐变了。

来关雎宫的次数少了,见了她,也不再毕恭毕敬。

王皇后道:“宫里侍候圣人的孩子还是太少了,难得圣人看中一个,我们做姐姐的,也应该宽宏大度一些。妹妹你说,对吧?”

赵嫣儿道:“出去。”

王皇后愀然色变:“什么?”

赵嫣儿扫落茶杯,高声喝道:“出去!”

“你!”王皇后霍地站起来,气得脸色发白。但到底不敢撕破脸,只是拂袖而去。

“贵妃娘娘……”容霜担忧地唤着赵嫣儿。

赵嫣儿眼圈泛红:“容霜,将她带过来,我要见她。”

“她?”

赵嫣儿道:“圣人看中的美人。皇后说她快到临华殿了,你们将她带过来。”

容霜惊呼:“娘娘,您不能……”伤害圣人看中的美人啊!

圣人将人送至临华殿,显然是要今晚临幸的。如此热乎,赵贵妃若因为嫉妒伤了她,圣人怕是要恼。

“皇后不安好心,娘娘,您千万别中她的计。”

赵嫣儿漠然道:“我要见她,你去吧。”

“娘娘……”

赵嫣儿看着她,眼里首次泛起冷意:“连你也觉得我失宠了,不听使唤了吗?”

容霜打了个寒颤,连忙跪下:“遵命。”

***

王皇后怒气冲冲回到长乐宫,拂落一地瓷器:“贱婢!贱婢!”

宫人伏跪在地上,簌簌发抖。

自王皇后入主长乐宫,宫里规矩森严苛刻,最忌以下犯上,稍有不慎,轻则受罚,重则丧命。宫人视王皇后如洪水猛兽,终日颤颤巍巍。

王皇后发泄完怒气,绷直腰背重重坐上高位,她的大宫女玉蝶轻手轻脚地奉上茶,细声道:“皇后娘娘息怒,容霜带人往临华殿的方向去了。”

王皇后心里涌起巨大的喜悦,唇畔勾起弧度:“蠢货!”

王皇后是琅琊王氏的女儿,十年前嫁给圣人,成为他的第三任皇后。她容貌寻常,性情端谨,不得梁皇宠爱,但因为身份贵重,凤仪不凡,圣人敬重她,让她统摄六宫,大小妃嫔无论受宠与否,无一能越过她。

直到三年前,赵嫣儿入宫,圣人像魔怔一般宠爱她,把她捧在手心,甚至触动王皇后的权威。

王皇后看不过她的狐媚,出言训斥,圣人大怒,要夺她宫权。

王皇后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时她跪在圣人脚下,满心委屈惶恐,赵嫣儿拉着圣人的袖子,仿佛施舍似地道:“圣人,臣妾不懂如何处理宫务,您还是让这位姐姐管着吧!”

巨大的屈辱淹没了王皇后。她恨赵嫣儿入骨。

明面上,王皇后对赵嫣儿和颜悦色,不惜放下身段讨好她,私底下,她却日日诅咒她,期盼她失宠。

她知道她一定会失宠。

因为赵嫣儿愚蠢无知,深爱圣人。

有什么比全心全意爱上一个帝皇更要人命?

当帝皇收回他的宠爱,她将如鲜花般凋零、坠落。

而她要做的,便是把那落下的鲜花一脚一脚踩碎,辗成泥。

***

肩舆落地,帘子撩起。

“小贵人请。”

姜璃深吸一口气,力持镇定地弯身走出来。她已经知道她将要面对的是大名鼎鼎的赵贵妃。

她路见不平,冒名顶替了那个被父亲狠心献给老皇帝求富贵,险些哭瞎了眼睛的小女郎进宫。她想着以她之能,可以安然脱身。

可是梁皇巡城,带的护卫军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她若杀出重围,能以一当十,却未必能以一当百,只能暂时按兵不动,静待时机。

没想到进宫后首先要见的是赵贵妃,不是梁皇。女人的嫉妒心最可怕,她很担心赵贵妃要立刻杀了她。赵贵妃在大梁的名声不佳,有凶残跋扈,穷奢极侈的妖妃之称。

关雎宫穷工极丽,碧瓦朱甍,雕梁画栋,飞阁流丹。姜璃抬头一看,立刻被这前所未见的恢弘华丽所慑,暂时忘了烦忧。

宫人看清她的容貌,饶是在关雎宫侍候着见惯赵贵妃美貌的,都小小抽一口冷气,面面相觑。

绝色至此,比赵贵妃更甚,难怪圣人看中,急急送至宫中……

容霜警告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冷冷瞪着姜璃。姜璃连忙收敛心神,敛眉垂目,小碎步跟着他们走。

进入内殿,姜璃随着宫人跪下拜见赵贵妃,把姿态放得很低。

只听见一道悦耳的嗓音不含情绪的轻轻道:“小女郎,抬起头来。”

姜璃顿了顿,缓缓抬起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人。

那是一位令人一见难忘的美人,螓首蛾眉,粉脸桃腮,一双宜喜宜嗔的美目顾盼生辉,魅惑天成,风情万种,华贵娇矜,艳若牡丹。

姜璃眼里情不自禁闪过惊艳。

赵嫣儿屏着呼吸看清她的容貌,露出似喜似悲的神色。

果真,绝色……

***

梁皇巡城归来,李瑛与容霜一同跪下请罪。

容霜道:“贵妃娘娘跪在关雎宫里,求见圣人。”

李瑛道:“陈娘子失仪,贵妃娘娘将之逐至景阳宫。”

梁皇一听赵贵妃求见,立时把姜璃忘了。自他不再专宠赵贵妃,幸了别人,赵贵妃一直静悄悄的,并无失当之举,只在他面前强颜欢笑。梁皇心中对她有愧,难以面对她,已有一段时间没去看她。她素来不会惺惺作态地邀宠,此番竟然下跪求见,可见情切。

梁皇心软了:“速速摆驾关雎宫。”

容霜大喜,李瑛心里一松。

圣驾一到,整个关雎宫像被点亮一般,焕发生机。

赵嫣儿跪在地上,痴痴看着走下步撵的梁皇。

梁皇怒道:“朕养你们作什么?还不扶起贵妃!”

“圣人……”赵嫣儿扑入他怀里,眼泪像珠子一样流下来。

梁皇心疼极了,揽住她:“嫣儿,朕的好嫣儿,别哭,啊,朕来了,朕来了……”

两人多日未见,正是彼此思念最浓的时候。

赵嫣儿紧紧抱着梁皇,舍不得放手,梁皇也纵容她,甘愿放下架子喂她喝茶,喂她用膳,晃着她与她说话,哄她开心。赵嫣儿愁眉苦脸多日,终于喜笑颜开。

但当夜幕低垂,赵嫣儿期盼地望过去,梁皇的神色令她一颗火热的心瞬间冷却。

圣人不愿意留下来宠幸她……

赵嫣儿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圣人,您不要嫣儿了吗?”

梁皇心疼极了:“你是朕的娇娇儿,朕怎会不要你?”

赵嫣儿仿佛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那圣人,留下来陪您的娇娇儿?”

梁皇艰涩道:“朕,还有政事要处理……”

他们彼此明白,这只是借口。

这三年来,梁皇陪伴赵嫣儿的每个晚上,他从未有一晚需要处理政事。

赵嫣儿捂住心口,喃喃道:“圣人,嫣儿心好痛……”

梁皇看着她这副模样,满心不忍,险些落泪。若可以,他怎么舍得伤她?

然而,他又怎么能放下身为帝皇的最后一丝尊严告诉她,他已老,无法再宠幸她,给她带来欢愉?

她天真娇憨,年少绝艳,他怎么舍得让她知道“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凄凉?

梁皇抽身欲离去,赵嫣儿拉住他,哀求道:“圣人,再陪嫣儿喝一杯,一杯……”

梁皇叹息,温柔道:“好,再喝一杯。明日,朕还过来看嫣儿。”

赵嫣儿含笑点头:“好。”

***

姜璃昨日进宫,想着的是一旦被梁皇召幸,应该怎样与他周旋。

这次她完成任务的其中一个难点是,她不知道这个时空的气运之子是谁。金手指会指出潜在的人选,但到底是哪一个,只能靠她自己分辨。一旦选错了,任务就失败了。

梁皇是人选之一。此人年少登基,前期不失为有为之君,可惜皇朝内政糜烂,与贪官污吏斗智斗勇耗尽了他的精气神。一场大病后他“幡然醒悟”,从勤政爱民的明君变成沉迷享乐的昏君。

由于他的放任,大梁吏治败坏,民不聊生,起义频发。一些势力乘势而起,渐渐发展成能威胁大梁政权的存在。

梁皇老迈,雄心已失,无力平息乱局。姜璃不看好他,也不乐意辅助一个色老头。但真的见到他之后,发现他是老虎老矣,余威犹在。京城是大梁的中心,梁皇在这里,人心未失。若他的脑袋拐过弯来,不想死了,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姜璃本着宁可杀错,不可放过的心思,想再观察一下梁皇,没想到见了赵贵妃一面后,被支应到一个偏僻的形似冷宫的宫室,叫素芳斋,来了一个宫女,道是来侍候她的,但不过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人影。之后,她仿佛被人遗忘了一般。好在姜璃出身乡野,习得一身非凡的武艺,早学会生活自理,不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宫室简陋,但一些基本的物品还在,勉强能倒腾出一块地方起居。唯一的问题是没有食物。

姜璃忍到晚上,见依然没人理会,实在饿得受不了,摸出宫门觅食去了。在人生路不熟的后宫一隅,她不辨东西地走着,走到一处水榭。

水榭被茂盛的花木环绕,陈旧残破,但打理得非常干净,挂着两个不大不小的灯笼,发出昏暗的光芒。一个少年持笛站在廊柱后探头,看到姜璃,眼睛直了!笛子从他手中缓缓滑落……

姜璃身手敏捷,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接住他的笛子。

她第一眼看的是少年身旁的石凳上放着的食盒。它散发一股极淡的食物香气。第二眼看的才是食盒的主人——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瘦削少年,穿着半旧的衣袍,披散着黑色的长发,容貌俊秀,充满书卷气。

就是眼神傻愣愣的。

“喏,你的笛子。”

“你、你是仙女吗?”少年抓紧笛子,用力得削薄的手背青筋凸起。他的脸红得像喝醉酒,目光发亮,声音都是轻颤的,仿佛害怕惊醒一个梦……

姜璃扑哧一笑,笑脸如花。

少年呆呆盯着她,舍不得移开目光。

“我是姜璃,你是谁?”姜璃轻快道。

“我、我是……”少年仿佛料不到她会直接把闺名告诉他,脸更红了,心怦怦直跳。他顿了顿,轻声道,“我叫琦玉。”

姜璃道:“咦?我们的名字里都有宝玉的含义。”

琦玉刚想说话,听见一阵细碎的咕噜声,他诧异地看向姜璃的肚子。

这下轮到姜璃羞红脸,细细声道:“我一整天没用过膳……”

琦玉看进她清澈单纯的美眸,眨了眨眼,用仿佛怕惊走她的语气柔软道:“我这里有些点心。若女郎不弃,请尽情享用。”

姜璃真的饿坏了,她吃光了琦玉的点心。等她发现食盒全空了,羞红了脸,眼睛瞥着琦玉,对方却只是温柔地看着她,毫不介怀。

所以,在琦玉执意要送迷路的她回素芳斋,然后赖着不走,姜璃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一时没有拒绝。而且,她看出琦玉藏在眼底的不安恐惧。他害怕回到他的居所,好像那里有什么威胁着他。姜璃一时心软,最终点头让他留下来,睡在她的寝室旁边的耳房。

此时的她不知道,琦玉非要留宿,不只是害怕,还有一种病态的兴奋。而这一觉之后,天变了!

第189章

翌日

“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不好了!”宫人惊慌失措闯进长乐宫!

王皇后柳眉一竖,正要发怒,宫人五体投地跪下, 大哭道:“圣人驾崩了!”

王皇后霍然而起,身子摇晃了一下,玉蝶连忙扶住她:“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宫人喘着气:“圣人、圣人, 和赵、赵贵妃娘娘,在关雎宫……”

王皇后猛地意识到什么, 不待宫人说完立刻厉声道:“封锁宫门, 严禁走漏消息!”然后, 甩开玉薇的搀扶, 小跑往关雎宫而去。

关雎宫内,宫人瘫软在地, 里外哭声一片。

王皇后扔下一句:“通通堵上嘴!”带着人走进寝殿。

寝殿内, 圣人与赵贵妃相拥着倒在床榻上, 嘴角渗出黑血。

圣人死不瞑目,瞪大的眼里有震惊、伤痛、遗憾,赵贵妃闭着眼, 安详地蜷在他怀里, 嘴角含笑, 仿佛只是睡着了, 正在做一个美妙的梦。

宫人小声道:“酒里有毒……”

王皇后红着眼死死盯着圣人抱住赵贵妃的手。他明知是她下毒,临死前还愿意原谅她、拥抱她?

“赵贵妃谋害圣人!拖出去, 千刀万剐!”王皇后声调尖利大叫!

玉蝶很想劝她, 赵贵妃已经死了,再侮辱她的尸身会有损王皇后的名声,说她善妒恶毒。但她忍住了。她知道若她此时开口, 王皇后一定会把怒气发泄在她身上。

一个宫人浑身是血奔过来,声嘶力竭道:“不好了,陆妃、萧妃的人出宫了!”

王皇后浑身一震,险些咬碎银牙!

圣人一共有十九子五女,至今还活着的只有五子二女。陆妃和萧妃分别是二皇子和五皇子的生母。二皇子和五皇子是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多年来一直明争暗斗,各有依仗。王皇后花了极大的力气才把陆妃和萧妃压制住。原本还老实的人,一到这个时候就出幺蛾子!

王皇后无子,她最大的倚仗就是圣人。圣人一去,皇子争位,她肯定弹压不住,甚至,她的身份会给她带来危机。

不能留在宫里!

王皇后当机立断:“走!”

她必须赶去王家。唯有家族可保她一线生机!

***

素芳斋位置偏僻,远离皇宫中心。但离得那么远,姜璃和琦玉仍隐约能听到那边传来的震天叫喊声,空气中传来烧焦和血腥的气味。

姜璃艺高人胆大,想出去一探究竟。琦玉死命拉住她:“那是宫变,我们无力改变,不能去。”

姜璃大为震惊:“怎么就宫变了呢?”

琦玉望向关雎宫的方向,轻轻道:“皇上驾崩了,赵贵妃……去了……”

“什么?”她本来还打算观察一下的梁皇居然这么快出局?还有赵贵妃,那么一个清澈纯洁的美人儿,就此香消玉殒。

琦玉问:“你不恨皇上和赵贵妃?皇上强迫你进宫,赵贵妃把你打入冷宫。”

姜璃道:“我当然不情愿,原本是恨的,但人死账消,他们也并未真正伤害我。”

琦玉道:“宫里很残酷,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你、要记住,赵贵妃本不属于这里,她适应不了后宫,三年身死,也是求仁得仁。此时宫里乱得很,我们要先保住自己的性命。”

姜璃好奇问:“你到底是谁?”看年纪应该比她小两三岁,怎么如此老成?对宫里的形势知道得很清楚。

琦玉道:“保你命的人。我们都不想死,就相依为命吧。”

姜璃被触动。她是弃婴,被师父捡了养大,传授一身武艺。师父死了,她下山入世,孤身一人,无牵无挂。阴差阳错进了宫,却被一个不认识的少年投喂,要在危机中相依为命。

姜璃心中豪气顿生,坚毅道:“好,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弟弟了!”

琦玉不语,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递给她。匕首有鞘,出鞘后,匕身通体漆黑,削铁如泥。

姜璃是行家,眼睛一亮:“好刀!”

琦玉一笑,低声道:“你喜欢便好。”

但要应对军队的士兵,一把好匕首显然不够。姜璃在附近寻摸到一把柴刀,暗暗磨刀。

琦玉之前带着的食盒是姜璃最后一次敞开肚皮吃的东西。之后两日他们只能靠琦玉随身携带的肉干吊着。

期间他们迎来了两波敌人。

其实严格来说,只有一波正经的敌人。因为第一波“敌人”是两个太监。他们想捉走姜璃带出宫去卖。这个时候宫里没人会顾得上她,等一切平息了,有人发现她失踪了,也不会有人追究,像这宫里无数的宫女一样。姜璃的美貌能给他们带来丰厚的财富。他们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姜璃气得浑身发抖!但她杀猪杀鸡杀过,杀人没杀过,虽然砍伤了他们,让他们失去反抗能力,真下杀手却迟疑了。

琦玉握住她的手抹了他们的脖子,还很有先见之明地举袖挡在她面前,避免喷溅而出的血落到她脸上。

姜璃怔怔看着他。

琦玉道:“他们的血配不上你。”

第二波敌人是正规军,撞开素芳斋的大门,看到琦玉后直扑他,要取他性命。姜璃举起柴刀护住琦玉,和对方缠斗,以一敌二,不落下风。她一开始还因为紧张有些不得章法,但很快适应,越战越勇。打赢这一支三人小队没有花她太多功夫。

姜璃拿走了他们的刀,跟着琦玉转移地方。血腥味会引来其他人。

他们到达的新宫室同样破败不堪,大门被踹歪了,里面简陋的摆设东歪西倒,一片狼藉,但仍能看出曾有人生活的痕迹。

琦玉熟门熟路地爬进塌了一半的床底,掏出水和干粮分给姜璃。

姜璃刚杀了人有些吃不下。

琦玉道:“你杀人是为了救我和你自己,难道你宁愿死的是我们,不是敌人?”

姜璃摇头。她还不至于这般分不清对错。

琦玉道:“赶紧吃吧!再有敌人找来,你饿得没力气,我们会死的。”

他说得对!姜璃强迫自己把食物咽下去。

琦玉拿出干净的手帕,温柔地为姜璃擦脸,擦头发,一点点把黏在她身上的血迹拭干净。

姜璃怔怔看着他眉目低垂,洁净俊秀的脸庞,心跳加快,红了脸。她长得极美,只是因为没受过贵女的教养,真实性情有些粗野,令她的美失色了几分。如今人沉静下来,脸颊浮上红晕,目如秋水,美得仿佛月神降临。

琦玉看痴了,轻轻抚上她的脸。

姜璃不知所措,但没有躲开,直勾勾盯着他。琦玉觉得他可以轻易令这个实诚的女郎对他死心塌地。

琦玉低喃道:“璃儿,我不会辜负你的……”

姜璃未沾过情爱,只觉得琦玉的话让她感到害羞又高兴。她很尽心尽力地保护着他。

两人窝在这个残破的小天地里,并没有等太久。一支护卫小队找到了他们,在姜璃警惕地横刀相看时,对方拱手朝琦玉行礼:“见过十七皇子。”

姜璃愣住。

琦玉姓陈,是梁皇仍活着的皇子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排第十七。他的生母是宫女,早已去世。即使贵为皇子,他在皇宫活得艰难卑微。宫人素来怠慢他,让他只能自力更生。

梁皇被赵贵妃毒杀,驾崩后,年长的皇子们争位,斗得头破血流,两败俱伤,倒在龙椅前。

陈琦玉成了梁皇唯一活着且清白的皇子。

王皇后做主,叫人“请”他出来继承皇位。

***

为了迅速稳定朝局,陈琦玉记在王皇后名下,在梁皇灵前即位,为顺宁帝。王皇后成为显德太后,姜璃以救驾之功被封为“德义公主”。大梁的政权集中到显德太后的兄长振威侯手中。

姜璃被安置在仅次于皇后中宫的玉华宫里,名义上是公主,实质是相当于贵妃的位置。以她“低贱商户女”的身份,可谓一步登天。

显德太后召见了她,态度竟相当慈和,赞她是“天命之女”“忠义之后”,嘱咐她尽心尽力辅助、侍奉顺宁帝。

姜璃全程装作一脸懵逼。还好顺宁帝在登基前一再叫她听话,等他回来,她便乖乖听话,等他回来。她和琦玉于危机患难中相依为命的经历虽然短暂,但也算是有了过命的交情。她相当信任琦玉,被两人间隐隐产生的情愫迷惑住——这显然是顺宁帝对她的期待。

显德太后派了老嬷嬷到玉华宫教姜璃宫中规矩。

老嬷嬷把姜璃利落率性的举止视为粗鄙,想要严厉教导她,姜璃没有逆来顺受,反问道:“宫里的人就是如此对待皇上的救命恩人吗?”

她握住老嬷嬷挥来的戒尺双手一折,“咔嚓”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令对方的法令纹抖动。她们回去告状,显德太后的回应是另派两个温柔慈祥的老嬷嬷来教导她。

由此,姜璃知道显德太后并不想和她撕破脸,很是顺着她来。

她原是民间献给梁皇的美人,显德太后是梁皇的皇后,她不喜欢她正如她不可能喜欢狐媚跋扈的赵贵妃。然后她成了顺宁帝的“救命恩人”,得了公主的封号,且顺宁帝视她为妃,对她另眼相看,不惜把父皇的女人抢到手里。于情于理,显德太后对她都不该是如此客气的态度。

事出反常必有妖。

问题不在显德太后身上,自然出在顺宁帝身上。

可是顺宁帝自被显德太后的人接走去登基后,再没有出现在姜璃面前。足足三天,姜璃都是被其他人牵着走。

若姜璃真的只是一个身负武艺的普通民女,待在这个冷漠陌生的深宫中,心里怕是会不安无助到极点。

当顺宁帝穿着一身威严的明黄龙袍,仿佛天神踏着七彩祥云一般踏入玉华宫,心疼地把愣神的姜璃揽进怀里,道:“璃儿,是朕不好,来迟了。”他把姜璃的愣神当作惶恐不安。

姜璃证实了她的想法:哦豁,居然真的是故意晾着她,让她先担惊受怕,再过来安抚。

——他想驯服她,控制她。

姜璃搂住他,哽咽道:“弟,皇上,你终于来了!我一直很担心你会出事。”

顺宁帝拍拍她的背:“朕说过,会保护你的。”

姜璃抹眼泪,顺宁帝屏退了宫人,温柔地捧着她的脸给她擦泪,倒茶喂她喝,服侍人的小手法相当熟练。

姜璃沉浸在他的温柔当中,露出感动的神色,喃喃道:“你怎么待我这般好?从来没有人待我这般好过。”

顺宁帝爱怜道:“从瞧见你的第一眼,我便心悦你,想保护你,照顾你。”

姜璃依赖地靠在他怀里,想着他这句话刚对别的女郎说过。

这次的任务,她最大的金手指是一面水镜。她每天可以通过这面镜子查看一次她怀疑是气运之子的人的即时动向,不限时长。

今日,顺宁帝在来到玉华宫之前一共见了两个女人。

一个是显德太后的心腹宫女玉薇姑姑。两人在一个隐秘的小房间里见面,顺宁帝一见她便双膝跪下,口称“义母”。

“如今你是皇帝了,使不得。”玉薇口上拦着顺宁帝不让他跪,却足足让他跪了两息才扶他起来。

顺宁帝被她扶了也不起来,足足向她磕了三个响头,恳切道:“若无义母多年持护,孩儿早已命丧黄泉,更不会有如今荣登大宝的一日。义母之恩,孩儿时刻铭记于心。”

玉薇欣慰地抚着他的脸道:“琦玉,你长大了。你能知恩图报,证明这些年我对你的教导没有白费,也不枉我在太后面前为你说话。”

顺宁帝垂目,恭顺道:“孩儿会竭尽全力孝顺您和母后。”

玉薇神色一淡,道:“你虽为皇帝,但身后无倚仗,如今太后和王家与你坐在同一条船上,你务必对他们恭敬服从。一时受些委屈,将来……有的是日子。”

顺宁帝道:“想必皇后的人选已经定下来了。”

玉薇的声音平静得近乎不悦:“除了王家女,岂有二人想?你从前待王凝月殷勤,倒是歪打正着。她以前在二皇子与五皇子之间左右逢源,对你不屑一顾,岂会料到今日?她也就一个姓氏配得起你。”

王家势大,但王皇后无子,日后没个依靠,便想以侄女笼络新帝。此前储君的人选,以二皇子和五皇子的呼声最高。王凝月手段不错,游走在两人之间竟安然无恙。此等狐媚之女,玉薇很担心顺宁帝会被带坏了。

玉薇如今三十岁,容貌清秀,只是因为不施粉饰,显得脸色有些暗淡,与显德太后相比,十分不起眼。她在显德太后身边侍候多年,最青春美貌的时候曾在太后不方便的日子里服侍过先帝,怀过身孕,可惜孩子落地夭折。顺宁帝正是她的孩子夭折时出生的。他的生母死后,她暗地里照顾他,把他当成亲生儿子一般看待。她万万没想到,她的孩子竟成了最终的赢家,得以登基为帝。

即使暂时不得不受太后和王家掣肘,先占着大义名分,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玉薇认定她的孩子是天命所归!

顺宁帝道:“孩儿知道,唯独义母对孩儿真心实意。”

玉薇满意地看着他:“你搬出一个庶民公主是对的,挫了他们的气焰。于大事上恭顺,小事上拿乔,他们才会对你放心,觉得只需一点小恩小惠便能把你笼络住,不会强硬地打压你。如今连那庶民公主闹脾气,太后都得顺着。可见,他们很看重你。”

顺宁帝握住她的手道:“对亏义母在太后身边,与孩儿内外呼应……义母,您等着,孩儿会为您挣来更大的尊荣……”

玉薇胸口起伏,血气翻腾,使得脸上涌起红晕。她的眼里闪过野心和期盼,用一种过于热烈的眼神盯着顺宁帝,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妾身……殷切期盼。”

……玉薇低调离开后,顺宁帝脸上热诚的表情如被抹去一般全消褪了。他面无表情地用力搓了搓被玉薇碰过的手,又掏出手帕狠狠擦拭,好像恨不得能擦去一层皮。

之后,他深深吐出一口气,重新软化了表情,转身离去。

他径直走向御花园偏僻的一角,刚站定,一个娇小的人影便从后面扑到他身上,紧紧搂住他的腰:“琦玉哥哥,你来了!”

顺宁帝背对着她,眉目狰狞了一瞬,极力控制才没有遵从本能转身捏死她。如果从后扑过来的是刺客,他不会反击,此刻尸体已经凉了。

他转过身,看着来人:“凝月。”

王凝月,王家的嫡长女,容貌娇俏,聪明大胆。王皇后无子,反而成就了王凝月众星拱月的地位。皇室子弟不管哪一方势力都想摘下这颗明珠,利用王家强化自身势力。

王凝月幽怨道:“我还以为琦玉哥哥忘记我了……”

顺宁帝搂住她,抚着她的背道:“怎么会?我早认定,你是我唯一的妻。只是登基前后诸事繁忙,我无法与你相聚。如今大局已定,你我的婚事,理应开始准备了。”

王凝月情意绵绵地看着他,崇拜道:“琦玉哥哥,你乃天命所归,隐忍至今,终于得偿所愿。天下与我,从此,尽在你手。”

顺宁帝心里骄傲豪情顿生,捏着王凝月的下巴吻下去。王凝月嘤咛一声,婉转相就,便是顺宁帝的手不规矩起来,她也没有反抗,姿态极为柔顺,好像顺宁帝当场要了她,她亦会依了他。

要知道,王凝月身份尊贵,寻常公主与她相比都逊色三分,皇子们对她趋之若鹜。她虽待人温和,广结善缘,但贵女的矜贵从来不少,以端庄高华、冰清玉洁著称,在时下贵女作风开放,沉迷享乐的风气中,俨然是一股清流。顺宁帝还是皇子时与她来往,她高高在上,仿佛不可攀折。对待最有望继承大统的二皇子和五皇子,也是若即若离,常常是两人讨好于她。

如今他一朝登基,这高不可攀的贵女,立刻匍匐在他脚下,任他采撷。要知道,以顺宁帝的处境,王家的势大,她本不必如此。此番作态,却是她本人,对他表示彻底的臣服。

顺宁帝登基至今,宫内外真正的掌权者表面恭敬,实质都不把他放在眼内,视他为傀儡。王凝月是唯一一个本可以对他跋扈,却以实际行动归顺他的人,这是他之前没有料到的。便是以顺宁帝的心机,也不禁对她有些动容。

索性,这个原配嫡妻不是他能拒绝的,而且王家内部可不是铁板一块。顺宁帝停了手,抚着她的发道:“凝月,你会是朕的皇后。”

第190章

自从顺宁帝重新出现在姜璃面前, 他便每天都来看看她,有时是和她闲话家常,有时是和她一起用一顿晚膳, 或者在玉华宫散散步。

姜璃被关在玉华宫里不得外出,平日除了学规矩便一个人呆着。顺宁帝见她委实无聊,又特地给她设了一个小小的演武场, 讨她欢心。

此举确实令姜璃开怀,每日期待顺宁帝来临之外, 便是舞刀弄棍, 不出一个月, 把玉华宫院子里栽着的树尽数劈了。教导她规矩的老嬷嬷对着她原本已经十分温和的态度更温和了, 总觉得她能随手把她们劈了。以顺宁帝对她的宠爱,她们被劈了大概也只能生受, 讨不回半分好。

顺宁帝对着被劈得只剩下树桩的百年老树眼角抽了抽, 委婉地说服了姜璃在他面前不要拿武器。她不拿武器, 穿着漂亮的宫装,配上极为美貌的脸蛋,还是相当令人迷醉。

顺宁帝并不掩饰他对姜璃的迷恋。两人见面时, 他对她无论言语还是动作皆日益暧昧。姜璃举目无亲, 在宫里孤立无援, 为保性命只能依靠他, 而且对他俨然也是动心的,颇有些半推半就。虽未实质性地圆房, 一些稍亲密的接触, 却是允的。不过封闭的宫廷生活对于自由自在惯的乡野侠女而言实在憋屈。哪怕不能离开皇宫,能走出玉华宫亦好。

顺宁帝对她的外出没有松口。他的理由是宫乱刚刚平定,外面的余孽仍未清除干净, 她一个小女子,便是有武艺在身也不能保证安全。再说,若遇到诸如太后这样的权贵,她空有公主头衔,仍不免要伏低做小。他舍不得她受委屈。

把姜璃说得感动不已,又生出一丝恃宠而骄,觉得就算她闯了祸,顺宁帝会护着她,为她兜底。

姜璃到底是偷偷溜出了玉华宫。顺宁帝大概也没想到他花费那么多心思教导的一个女子,会对他的禁令阳奉阴违。

姜璃在御花园遇到未来的皇后娘娘王凝月,受了一番咬文嚼字的言辞羞辱。姜璃文化水平不高,对于高门贵女文雅的讽刺听得半懂不懂。王凝月身边的侍女则是知机,低声骂她是“不要脸的浪蹄子”“冒领皇恩的骗子”等等,通俗易懂,把姜璃气得甩了她两巴掌,打肿了她的脸。

王凝月惊得差点尖叫。若非一团宫人护住了她,姜璃敢连她一起打。她从小到大习惯女眷的唇枪舌战,动口不动手,真没遇过这种直接动上手的。

姜璃这一动上手,立刻捅了马蜂窝!

在宫里,姜璃这个乡野公主深受帝宠,但自册封后没踏出玉华宫半步,可见身份上见不得光,只能沦为帝皇禁.脔之流。王凝月却是王太后亲侄女,名声极盛,曾经是众皇子热切追求的对象。如今显赫一时的皇子们已成为过去,她仍屹立不倒,甚至成为铁板钉钉的准皇后,与顺宁帝出双入对,只差一道圣旨和大婚仪式。皇宫内外,无人不认她的身份地位。

姜璃敢打准皇后的侍女,是为以下犯上,大不敬,使得王凝月有理由发落她。

顺宁帝闻讯赶到时,姜璃已经逃回玉华宫,并把意图抓拿她的宫人打一顿丢出去。玉华宫的门前,宫人东歪西倒,哀嚎一片!

王凝月在宫人的护卫簇拥下站在一边观看,俏脸苍白,震惊隐怒。她会遇到姜璃自然是故意的。对于这个顺宁帝的新宠,她可是时刻关注着。顺宁帝藏得她越深,护得她越紧,她越觉得是威胁,想一探究竟。

姜璃的貌美和难缠程度均出乎她的意料。她想在顺宁帝到来前处置了她,竟没有成功。光靠宫人,无人是她的对手。而动用禁卫军,她没有这样的权力。

“住手!”顺宁帝阴沉开口。

他看了王凝月一眼。两人都是聪明人,对视的一眼已经清楚对方的意思。

姜璃违反了他的禁令踏出玉华宫,正中了王凝月的算计,踏入了她的圈套。显然姜璃的存在以及顺宁帝对她的宠爱令王凝月感到威胁,她才忍不住出手。而姜璃的心机显然远不及王凝月。

顺宁帝下意识想走进玉华宫看看姜璃。即使姜璃武艺高强,他也觉得她更容易被王凝月欺负。

“皇上!”王凝月叫了一声,声音尖锐。

若此刻让顺宁帝踏入玉华宫安慰宠妃,置她这个准皇后不顾,她颜面何存?

顺宁帝的脚步顿住,背对着王凝月,脸色阴晴不定。他心里更记挂姜璃,但确实不能这般下王凝月的面子。

王太后可以容许他有宠妃,却不能容许他的宠妃越过王凝月。

置于身前的拳头紧了又松,最终,顺宁帝转过身,走向王凝月,牵起她的手道:“德义公主于朕有救命之恩。她出身乡野,不通礼仪,若有对你不敬之处,你原谅一下。”

王凝月道:“宫规森严,没有为一人破例的道理。等臣女入主中宫,定会对她严加管教,使她成为合格的宫妃。”

顺宁帝眼神微微一凛,知道这是王凝月向他索要宫权的意思。她要姜璃屈居她之下,任她摆布掌控。

顺宁帝不可能因为这点事和王凝月决裂。她成了皇后,掌后宫权柄天经地义。他的妃妾名义上都是侍奉她这个宗室主母的人。她牢牢占据着大义的名分。

他微一点头,不喜不怒道:“自然。”

王凝月见好即收,抽回手朝他福身:“既如此,臣女先行告退。公主今日受了惊吓,有劳皇上细细安抚,为臣女这个未来主母说道说道。”

顺宁帝脸色和缓了一点。王凝月恼火归恼火,到底顾及体面,只要他一个明确的表态,情有可原。这是和聪明理智的人沟通的好处。

至于玉华宫里的那一个,顺宁帝只能苦笑。

他已经隐隐有种预感,姜璃会非常、非常难哄。

果不其然,顺宁帝走进玉华宫的主殿,姜璃正在收拾包袱。

她想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