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归家
凌武帝看着一向坚毅稳重的八弟海缜吐出一口血, 姜璃想也不想冲过去扶住他,扶不住就用身体撑住他,一举一动透着担忧关怀, 整个人都愣住了。
但姜璃前一刻叫海缜“夫君”太惊人,凌武帝当机立断,把姜璃、海缜并海缜的母亲、“妻子”一起转移到别的宫室, 不在众目睽睽之下断这桩官司。他已经注意到夸太后看好戏的目光,她一向见不得他过得太好。
太医给海缜诊断完, 对孙氏和孙秀云的审问也结束了。黄好把两人关到隔壁的房间, 稍微吓一吓, 她们终于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不敢造次,老老实实招了让孙秀云冒充海缜妻子, 买来婴孩冒充海缜亲子一事的前因后果, 包括有骗子告知刘海缜战“死”还给了抚恤金, 孙氏赶姜璃和孩子离开刘家等等。
孙氏求黄好一定要告诉刘海缜,她这是担忧儿子回来后发现妻离子散才“不得已”出此下策,请儿子一定要为她和孙秀云求情。
可是这种谎言怎么瞒得过深知生母性情的刘海缜?
他明白在这个过程中, 姜璃肯定受了极大的委屈。而且谁也想不到孙氏和孙秀云的胆子居然会那么大, 竟敢冒领身份, 不但欺骗刘海缜, 还欺君。若非姜璃正好在宫里,双方撞个正着, 她们做的事极有可能就此瞒天过海。因为姜璃不在, 无法辩解,而孙氏和孙秀云言之凿凿,甚至连与她们见过面的戚震天都瞒过了, 即使刘海缜后来见面她们,也会接受“姜璃听到他阵亡的消息后抛家弃子”这样的说法,非是怀疑姜璃的人品,而是在这个乱世,如此做法不过是人之常情。
毕竟连他的亲生母亲都骗他,居然拿一个买来的孩子冒充他的亲生血脉。
刘海缜是想到姜璃与凌武帝可能有的关系一时急怒攻心吐了血,再听完孙氏和孙秀云的审问结果,反而冷静下来,麻木了。
他看着姜璃与凌武帝,等一个解释。
凌武帝也在看着姜璃。
姜璃刚才在刘海缜吐血时担心地扶了他一把,到太医诊断他是急怒攻心,吐血疏郁气后已经没事了,她收回手,沉默地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上,既不看“前夫”,也不看凌武帝。
孙氏和孙秀云的审问结果,她也在一边听到了。
刘海缜带着质问的目光看过来,她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刘海缜,为什么你要隐瞒身份,连我这个枕边人都只知道你是一个军队老兵,而不是大名鼎鼎的望海侯?哦,不,你如今是镇国侯了,更进一步!”姜璃没有丁点笑意地扯动嘴角,“不过我也不差,是当今皇上的后宫妃嫔,服侍皇上三个月了,人称‘姜娘娘’呢!”
刘海缜瞬间气血翻腾,咬着后牙槽眼睛发红。
凌武帝道:“阿姜是受她第一任丈夫威逼,为了救你们的孩子不得不进宫……”
姜璃对刘海缜隐瞒身份的怨气很大,一味刺激他,一句解释苦衷的话都没有说,凌武帝不得不开口,以免义弟被当场气死。
这时候再想自欺欺人没有半点意义。
凌武帝不得不承认,前后统共跟了他三个月,已经成为他心里认可的妻子、皇后人选的姜璃,竟然是他的八弟,镇国侯的妻子!姜璃是他的弟媳,却阴差阳错之下进了宫,成了他的妃嫔——这都是什么事!
刘海缜听到儿子刚满月,姜璃就被人骗丈夫战死,她守了寡,儿子还被她的前夫抢走,以此逼迫她回林府为奴,后又被迫进宫,被迫侍寝。得到凌武帝的宠爱后,姜璃唯一所求是找回他们的儿子……
这一系列迫不得已的根源,是姜璃不知道他在凌国是位高权重的人物,以为他死了之后,她再无依靠,为了他们的亲生儿子,她受威迫受侮辱,也只能逆来顺受,忍辱负重,最终抓住凌武帝这根稻草,成为“姜娘娘”,一直没放弃过找儿子。
而她深切怀念的“亡夫”,回报她的是隐瞒身份,半年音信全无后“死而复生”,用身份“告诉”她,其实她承受过的一切根本没必要发生,只要她一开始就知道他的身份,在他“战死”后找到他的义兄义姐,即可以得到庇护和帮助,也会知道他只是“失踪”,而不是确定“战死”。她根本不用服侍凌武帝,占着“弟媳”的身份,他便不会对她雷池半步。
如今却是,一切都乱套了!
她的前婆婆孙氏和她的侄女更绝,冒充她的身份,随便找个孩子冒充她的孩子,彻底抹杀她的存在!
姜璃红着眼恨恨道:“刘海缜,你对得住我?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嫁了你!”
刘海缜此时此刻何尝不是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但他一开始隐瞒身份的初衷是为了保护家人,让她们待在安全的大后方,不会因为他树大招风的身份而受到算计伤害。特别是孙氏,在他需要长期外出征战,无法腾出手处理家事之前,他不认为让她知道刘家有权有势是一件好事。姜璃与孙氏处得不好,压不住她,与他聚少离多,后来还怀着身孕。他觉得望海侯夫人的身份对于她来说不是荣耀,而是负担。
刘海缜也没想到在他想出两全之策前,他一出事,家里就塌了。他以为姜璃和孙氏都有离了他依然活着能力——她们确实有,只是无依无靠的女人,再坚强也难以抵御外来的袭击,尤其是还要保护自己孩子的时候。
一念之差,一步错,步步错。
刘海缜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道:“小梨花……璃儿,福儿由我来找,你别担心……我已经回来了,有能力护住你……你之后,有何打算?”
凌武帝立刻绷起脸,紧紧盯着姜璃。
姜璃看着他,不答反问:“你呢?你想怎样对待我?”
刘海缜艰涩道:“你……还愿意回家吗?我们才是夫妻。”
凌武帝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不行”,但他忍了又忍,忍住了,烦躁地手握成拳又松开又手握成拳,重复动作。
姜璃道:“我服侍过皇上,你的义兄,你不介意?”
刘海缜道:“千错万错,错不在你。若非你那混账前夫阴毒,而我无能,保护你们母子有失,你何至于此?若你仍愿意给我改过的机会,既往不咎,我们、我们回家……”
姜璃道:“当初福儿被我前夫带走,与你母亲的疏忽大意脱不了干系。听到你的‘死讯’,她立刻赶我走,如今又做出冒名顶替这种恶心人的事,把别人当傻子,连你都不能幸免,还敢走到御前……我不能和这样胆大包天的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不然全家迟早被她拖累没命。”
刘海缜脸如沉水。孙氏有再多不好,也是他的亲生母亲。要他舍弃亲生母亲,他真的做不到,但姜璃说的句句在理。他的身份不单是刘猎户之子,孙家的外孙,他还是凌国的将军,如今人尽皆知的凌国英雄,镇国侯。
能爬到如此高位的没有蠢人,刘海缜下了床,向凌武帝单膝跪下,拱手道:“皇上,微臣家门不幸,出此欺君之人,罪该万死,请皇上降罪!”
凌武帝斟酌了片刻,沉声缓缓道:“……你日日在外为凌国披挂征战,舍生忘死,哪里有精力理会这些琐事?此事绝非你之过。你生母孙氏年纪大精神短,又误信噩耗,一时迷了心智,受奸人唆摆,亦情有可原……”
刘海缜反应极快道:“孙秀云欺君罔上,图谋不轨,罪在不赦,请皇上赐死之,以赎其罪。家母痰迷心窍,需要远离尘嚣,在清净之地休养,微臣将送她至家庙清修,安心养神。”
凌武帝道:“准。”
话音落下,原来亲密无间,言谈无忌的兄弟、君臣一站一跪,一个微微俯首,一个垂眼不抬头,陷入短暂的沉默。
刘海缜道:“……皇上,大哥,姜氏为我结发之妻,我与她有过白首之约。前事纠结,非我们三人之过。我感激大哥在我无力照顾她时保她性命,护她周全,此后我会爱她护她,绝不让她再陷险境。等我找到儿子,我们一家三口便能一家团圆。请大哥成全!”
凌武帝看看他,又看看姜璃,下颚绷紧,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姜璃走到刘海缜身边,与他一同跪下,道:“皇上,大哥,我与阿缜未曾和离,仍是夫妻。以前是我以为自己是寡妇之身,为势所逼,觍颜冒犯,亦非我所愿。我对阿缜有怨怪,但乱世之人,身不由己,他诚心改过,我也一直想回到我原来的生活,大哥也是尽知的。请大哥成全!”
凌武帝负在背后的手死死握成拳,咬了咬后牙槽,心梗得要命。
这对夫妻一唱一和,显然已经达成共识。他是他们的大哥,刘海缜是他硕果仅存的弟弟之一,他们有着十多年的兄弟情义,他只想要回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
凌武帝忍了又忍,作最后无力的挣扎,一字一顿道:“阿姜,你都想清楚了?”
【该知道我……封……后……】
姜璃听到他的心声,其实多少已经猜到了,但不够。他的心思起起伏伏,数度改变主意,最终自己对自己妥协得不情不愿,主动权几乎都掌握在他手里,她无法有效左右。姜璃不想哪一天凌武帝改变主意了,她就得从皇后之位上被撵下来。
姜璃伸手握住刘海缜的手,坚定道:“请大哥成全!”
凌武帝长长吐出一口气,道:“……理应如此。”
第82章 醒悟
姜璃归家的决定得到凌武帝的准许后, 她与刘海缜都不约而同立刻行动,以免夜长梦多。
姜璃需要回长乐宫收拾一些贴身的物件,以刘海缜外臣的身份, 他不该跟着。但他不愿姜璃离开他的视线,攥着她的手不放。姜璃跟凌武帝说了一声,请他派人清道, 然后拉着刘海缜一起过去。
凌武帝仿佛嫌自己不够堵心,慢吞吞跟上去。
姜璃的行李不多, 主要是衣服, 首饰少得可怜, 摆件也是最基本的, 朴素得很,基本没有带走的意义。春花和秋月稍微收拾一下就弄好了。
刘海缜跟着姜璃进殿, 脚步本有些迟疑, 已经发生过的事即使知道, 但时间太短,还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去面对,但姜璃拉着他走得太快, 好像一晃眼就到了。当刘海缜置身在这个据说是宠妃才能入住的宫殿, 他被殿里的布置惊住了。
……因为实在太简陋了!
他和姜璃婚后, 夫妻双方都不缺钱财, 只要不追求奢华排场,日子可以过得舒服。考虑到孙氏的性情, 他把大部分“军饷”交给姜璃处置。姜璃从小在大户人家长大, 会过日子,把家布置得整洁漂亮,井井有条。
而这个长乐宫, 还不如他们在老家的宅子。
刘海缜不止一次听到朝臣赞叹凌武帝过得简朴,除了对他的士兵大方一点,连自己过日子也能省则省。刘海缜就是凌武帝一向优待的人员之一。
但这种节俭用在女人身上……
凌武帝今年三十多岁,好像一直没娶上老婆?后宫的女人来来去去,偶有一两个得宠的也不长久。
再看姜璃急着离开皇宫的态度,刘海缜心里突然多了几分踏实。皇帝又如何?天下之主又如何?不懂疼爱女人,一样得不到女人的心。
凌武帝进了长乐宫,脑袋里浮现的则是他和姜璃自相识以来发生的点点滴滴,床榻上的契合,日常生活的舒适,“有媳妇”带来的满足感和成就感。他已经打算封姜璃为皇后,他们昨晚还交缠在一起享受欢愉,今天却杀出一个刘海缜,从他手里夺走他最喜欢的“媳妇”。
以前他有多喜欢这个八弟,此刻却忍不住越看他越不顺眼。
偏姜璃眼尾都不多看他一眼,刘海缜倒是看着他,目光非常怪异。凌武帝顺着他的视线环视四周,以前从没发觉这宫室有问题,如今倒觉得好像破败了一些,陈设布置过于简朴?
——刘海缜认为他亏待了姜璃?!
凌武帝凝神一想,之前有个叫翠贵人的妃嫔卡姜璃在后宫的用度,因为姜璃故意不说,他到昨日才发现。黄仁已经把那翠贵人贬为无品级的官女子,也发落了站错队的殿中省副总管,但长乐宫的用度还没有补上来?
……不当家不知米贵,为了节省银子养兵养民,凌武帝自己都省得很,后宫的用度一向是按低档来的,遵循的是“能活就行”的原则,进宫的妃嫔要自带女仆,带银子则各凭本事。所以即使已经给姜璃补上用度,东西也不会多。
以姜璃进宫的身份,她手里应该是没多少钱的。
凌武帝回忆他是否给过姜璃钱财,突然冒出一身冷汗!
因为,好像是没有的。
——他不是已经准备立姜璃为皇后吗?他的内库应该任她取用啊!
凌武帝和刘海缜兄弟多年,谁不知道谁,对视几眼已经猜到彼此的心思,刘海缜的眼里已经流露一点鄙视出来。
当兵的男人天天把脑袋别在裤头,娶媳妇老大难,所以常常一娶就是真爱,而且会特别疼爱媳妇。毕竟日常已经聚少离多,不多疼爱几分,媳妇跑了怎么办?
刘海缜就特别喜欢姜璃。
没想到凌武帝当皇帝当久了,竟然把这个默认的优良传统丢了,还厚颜无耻的让下属将士认姜璃为“嫂子”呢!这是哪门子的“嫂子”?
虽然刘海缜很不能接受姜璃与凌武帝有过一段,但不妨碍他瞧不起不疼媳妇的男人,让姜璃受委屈了。
把凌武帝气得再度心梗,但也如当头一棒,瞬间把他敲醒了。相比于刘海缜的反应,尚太监还曾经劈头劈脑骂过他对姜璃的“苛待”。只是尚太监骂凌武帝骂得再掷地有声,都不如刘海缜一个鄙视的眼神。
凌武帝当皇帝当太久了,除了在女色上有些荒唐,他并没有养成什么皇帝的恶习,反而拿高道德标准来要求自己。因为他想做一个好皇帝,想让他辖下的百姓过上好一点的日子。
而妻子、母亲、孩子对于他来说,是和他一体的。他们一家是凌国的皇族,应该有一致的道德标准。可是母亲是长辈,不受他控制,太子是他唯一的子嗣,关乎帝位传承,轻不得重不得,时不时会闯祸让他头痛。唯独妻子依附于他,可以贯彻他的理念,所以他以皇帝的身份,而非丈夫的身份要求姜璃,要求她成为足以名留青史的“皇后”典范。
凌武帝没有当姜璃是他的妻子,没有以一个男人的身份纯粹地对待过自己心爱的女人,所以对她缺乏珍爱怜爱之心,不能理解她为什么不能更像一个“皇后”,拥有各种堪为天下女人表率的美德。
而姜璃从来没有以“皇后”的标准要求过自己,她只是一个妻子,一个女人。她有正常女人的七情六欲,不是凌武帝标准里的“圣人”。她的愤怒、不满、放弃皆缘于此。在她意识到与凌武帝的认知差距,又恰逢“亡夫”刘海缜“死”而复生,她毫不犹豫选择拉起刘海缜转身就走,不陪凌武帝发癫。无论是多伟大的皇后,都不能割裂妻子、女人的身份而存在,再者,她一点都不想做一个多伟大的“皇后”。
凌武帝在姜璃即将离开的一刻,终于幡然醒悟他用错了方法对待她,也明白到之前姜璃对他并非没有一点感情。她一定真心实意想过跟他好好过日子。她曾经顺着他的心思委曲求全过那么长的一段时间,直到委实忍不下去才爆发,和他吵架。可是凌武帝后续的作为没有让她满意。即便如此,若刘海缜没有出现,姜璃也不至于这么快离开他。
凌武帝也终于深刻地明白到,没有人能当“圣人”。
他看着姜璃和刘海缜十指紧扣,明明刘海缜是他十多年的兄弟,姜璃是他的弟妹,他却想砍断弟弟的手,把弟媳重新抢回来,做他的媳妇,一辈子只能看着他……
除了几套衣服,姜璃提出要带走春花和秋月。她们是她一手从南边军营带出来的人,她不能让她们留在宫里。
凌武帝不但准了,还给她……和镇国侯赏赐下两大车金银珠宝、衣料香料等。他平日生活节俭,但好歹是从火里血里闯出来的未来天下之主,多年积攒非同小可,给姜璃的赏赐只是小意思。
姜璃和刘海缜都被他突如其来的大方震惊到了!
刘海缜很清楚这些东西是凌武帝给姜璃的,想要婉拒,但姜璃毫不犹豫谢了恩。自从刘海缜出现后,她终于肯正眼看一下凌武帝。
这招有用!凌武帝顿时腰杆挺直,精神一振,忍不住开始盘算接下来该送什么给她。
姜璃是他的妃嫔时,他几乎一毛不拔,坦然接受她的服侍,认为她是他的女人,一切都理所当然。姜璃离开他,回到真正的夫君身边,他才发现,女人对你一无所求绝不是一件好事,因为一无所求代表毫无留恋,可以走得干脆利落。
若姜璃是个贪财的,他抓住她这个“弱点”,只要给得比刘海缜多,说不定她就不会毫不犹豫选他了。
可惜没有若是,凌武帝的明悟来得太迟了,错过了抓住姜璃的心的最佳时机。
姜璃和刘海缜带着行李和赏赐,驾马车离开皇宫。
凌武帝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难受,找尚太监碎碎念,烦得尚太监对着他一顿臭骂,然后叫来黄仁一起商量对策。
这都是什么事!
凌武帝和刚获封的镇国侯争抢一个女人!
互相不知情时还能说阴差阳错,不知者不罪。真相揭破了,人家姜氏本就是镇国侯明媒正娶的妻子,她自愿回到镇国侯身边,而镇国侯向凌武帝要回妻子更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凌武帝作为后来者,根本没资格、没立场阻止。但凌武帝视姜氏为自己的妻子、皇后,念念不忘,不舍得放手,还想把人家抢回来,就是兄窥弟妻,君占臣妻,属于强取豪夺,毫不占理,犯忌讳犯得不得了。
平民百姓家,大伯子敢觊觎弟媳都是逆.伦之罪,会受尽唾骂,身为弟媳的女子只能以死证明清白,兄弟阋墙铁板钉钉。
凌武帝和镇国侯不但是兄弟,还是君臣,镇国侯可不是什么软弱可欺的臣子,他是实权将军,哪怕因为受伤暂时从南军统领的位置上卸任,对南军的影响力依然非常大。他还是凌武帝刚刚立起来的“凌国英雄”。但凡凌武帝敢对他的妻子出手,以他的血性,绝不会忍气吞声。
黄仁和尚太监联手压下凌武帝的蠢蠢欲动。正是大凌一统天下的关键时期,凌武帝绝对不能出一点纰漏。
黄仁安抚凌武帝道:“并非没有一点希望,我和八弟谈谈。”
凌武帝发热的脑袋已经被他们怼冷静了,也知道为了大局,不能轻举妄动:“慢慢来吧,切勿操之过急。”
黄仁脑仁儿痛。他更想听到凌武帝说“算了吧,我不觊觎弟媳”,而不是这种一听就没放弃的话。
更令人绝望的是,凌武帝深夜辗转反侧睡不着,爬墙偷溜出宫去了镇国侯府。
作者有话说:
PS:宝子们好聪明
第83章 换位
姜璃和刘海缜回到镇国侯府, 跟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孙氏和瑶娘。
刘家没有家庙,刘猎户是孤儿,根本不知道父母祖宗。刘海缜雷厉风行, 让亲兵在侯府隔壁找了一个空屋,搬来铺盖便把孙氏安置进去。
孙氏慌得要命,一直按着心口一副快要晕倒的模样, 可惜媚眼抛给瞎子看,刘海缜没有半点动容。孙氏被他带进陌生的屋里, 再也忍耐不住, 抓住他问:“继祖, 你想对我干什么?秀云呢?她也是你的妻子, 你不能不管她!”
刘海缜一脚踢在凳子上,顿时把凳子踢得四分五裂, 吓得孙氏噤声。
刘海缜冰冷道:“欺君之罪, 罪无可恕。你们胆大包天, 犯下重罪,孙秀云是主谋,已经被赐死, 您是从犯, 从此待在这屋里清修, 别想出去了。若您踏出这屋一步, 恕我无能,保不住您了。”
孙氏惊得魂飞魄散, 擂胸顿足痛哭:“怎会这样?怎会这样?我们只是为了你好, 姜氏和孩子走了,你需要妻子和孩子,秀云就是你的妻子, 孩子亲不亲生又有什么要紧?秀云会给你生啊!谁家没有一点难言之隐,怎么别人做了没事,我们做了就要受到这么可怕的惩罚?”
刘海缜道:“皇权在上,岂容儿戏?那是皇上,你们居然敢在皇上面前撒下这个弥天大谎?你们不要命,我们还要。”
孙氏哭道:“我们怎么知道呢?为什么要让我们见皇上?”
刘海缜摇摇头:“娘,您就待在这里吧。不然,我们全家都得为您陪葬。”
孙氏哭个不停:“我的命为什么这么苦呀?下半生竟被亲生儿子关到老死……”
刘海缜转身就走:“就当是向父亲赎罪。”
孙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另一边,麻姑向姜璃行礼自陈身份,因为刘海缜刚才指着姜璃介绍:“这位是镇国侯府真正的夫人,我的妻子姜氏。”
麻姑原是大户人家的婢女,战乱时经历颠沛流离,乞讨时被刘海缜救进府。刘海缜见她洗干净后举止恭谨得体,言之有物,便让她留在府里当管事。
镇国侯府的女主人早上出门,傍晚回来却换了个人,麻姑脸上没露出异状,对姜璃极为恭敬,委婉地问了问“小公子”。
稚子无辜,刘海缜和姜璃都不至于迁怒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仍将他带回来,由奶娘照顾着。
知道奶娘是从邻居的二品官家借过来的,刘海缜还亲自走了一趟,拿到奶娘的身契,也为孩子“正名”,称孩子为“义子”,而非镇国侯府世子。对方也是人精子,知道其中必有变故,客气了几句就打住,没有深究。
麻姑问姜璃:“夫人,丽景阁雅致安静,不如安排给陆姑娘住?”
姜璃在马车上已经见过这位姑娘。她的名字叫陆瑶,是刘海缜的救命恩人。陆瑶的父亲日前亡故,她无依无靠,被刘海缜认了义妹带回来。
滴水之恩尚且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之恩?若陆瑶只想要一个栖身之所,镇国侯府不缺一双筷子,一份嫁妆,但陆瑶明显爱慕刘海缜,一见姜璃立刻产生敌意。
【这女人又胖又丑……不要……我的……】
【阿缜哥为什么……不看……比不上……】
……
——姜璃立刻决定先留住她!
“姐姐,丽景阁离你和大哥住的主屋远不远?大哥的伤势尚未完全恢复,我要煎药给他服用,还有骨头推拿。大哥爱喝酒,但军医吩咐,只能喝温酒,而且每顿喝不能超过三杯。”陆瑶娓娓道来,语气小心温柔。
姜璃道:“妹妹有心了,但先别忙。今日宫里的太医已经为侯爷诊过脉,开了药方单子和膳食单子给我。我会让厨房照着做的。你是贵客,暂时不用干活,熟悉环境之后再说,需要什么只管告诉我,找不到我就找麻姑。”
陆瑶道:“嫂嫂细心周到,大哥能娶到你真的太有服气了。”
【不是省油……海缜……下手……】
姜璃在心里挑眉。
今天一天折腾得够呛。刘海缜安顿好孙氏后没有回来,只叫另一个老管家张伯给姜璃传话,让她吃过晚膳后先休息,他在书房睡,不回主屋睡。
姜璃捧着煎好的药来到书房找他。
已经到了一更天,刘海缜还没有休息,点着灯在抄经。他虽然是武将,但小时候在孙家读过书,能认字写字,平时除了训练打仗也会看书,不过抄经真的很少见。他更喜欢看兵书和史书,不信宗教那一套。
姜璃道:“之前没见过你抄经。”
刘海缜拿起药一饮而尽,道:“养伤的日子枯燥苦闷,捡过一条命又是老天保佑,就想抄一卷供到佛前,以表感恩。”
姜璃道:“有瑶娘相伴,养伤的日子还会无聊?”
刘海缜当即笑了,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拍着打趣道:“你的醋劲还是这么大吗?后宫的妃嫔不少,要天天争风吃醋,为难了你吧?”
姜璃道:“瑶娘爱慕你,对我有敌意。这样的人你留在身边,是故意要给我添个妹妹一起服侍你吗?若是这样,我没必要跟你归家。”
刘海缜笑容一敛,沉默片刻,叹道:“你有这份敏锐,已经当得起镇国侯夫人,以前是我小瞧了你,想差了。”
姜璃耸肩道:“我还不知被你小瞧过。从小到大,我都不认为自己比谁差,哪怕是那些我侍候过的夫人小姐。”
刘海缜忍不住伸手抚上她的脸,柔滑的触感令人着迷,她睁着眼睛,镇静无畏,他粗糙的手滑到她纤长的脖子,正要抚摸,却看到她的颈侧有一块青紫的痕迹,与今早他在凌武帝颈侧看到的痕迹,无论位置还是深浅都几乎一模一样。
刘海缜动作一顿,若无其事收回手,道:“瑶娘的身份不明,与其放任她在凌国乱窜,不若放在我身边,看她意欲何为。”
在两军对垒的战场,可以在河上驾船来去自如,身怀一手足以救治重伤患者的医术和药物,看到凌武帝好奇不畏惧的反应,重病父亲死得正是时候,让他无法丢下她不管……太多巧合和神秘,刘海缜只是受了伤,不是没了脑子,没办法不怀疑她。
陆瑶表现出的对他的爱慕,刘海缜一点都不信。
姜璃蹙眉道:“这是你的职责所在,我们小心些,短期内倒是无妨,但找到福儿后,我不能让她继续待在府里,成为一个不知何时会坏事的隐患。我们不能拿孩子冒险。”
刘海缜道:“自然。我会向皇上说清楚,让他派人来处理瑶娘。”
姜璃欲言又止。
刘海缜失笑:“你我夫妻一体,一向坦诚相对,有什么不能说的?”
姜璃立刻瞪他一眼。她以为以前做夫妻时,他们是够坦诚相对的,没想到刘海缜在至关重要的官职身份上瞒住了她。他已经毁掉了她对他的信任,重建信任需要切实的行动和漫长的时间。
不过姜璃还是说出口了:“你怎么那么信任皇上?他看起来就不是很聪明,朝中是非多,太子不省心,他尚且自顾不暇,管得了那么多吗?”
刘海缜道:“所以他是皇上。我曾发过誓,这辈子效忠于他。他是我的主公,我的大哥。”可是这样的凌武帝,偏偏染指了他的妻子,甚至曾在他眼皮底下,仅一帐之隔。
刘海缜的眼神深远,含着一丝压抑伤感。他知道不能怪他们,因为姜璃是受害者,她以为他已经死了,为了找回小儿子,一个弱女子在各方周旋,苦苦挣扎。凌武帝是她抓住的救命稻草。为了生存,为了救命,她只能使用身体和感情作为破局的利器。凌武帝对姜璃真正身份也是毫不知情。他不知道他新近最宠爱的女人是他的弟媳。若他知道,他必定不会碰姜璃,只会义无反顾地伸出援手,救她助她,让她可以和丈夫重聚团圆。
但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一回事。这种被最好的兄长和最爱的妻子双重“背叛”的感觉,真的太糟糕了……
姜璃眉目一黯:“终究是我有失妇道,对不起你。”
刘海缜道:“你何错之有?是这个乱世,害苦了人。”
姜璃张手拥住刘海缜,靠在他怀里,哽咽一声,低低哭起来:“阿缜,为什么你没有早点回来?我真的很害怕,做了妃嫔,每一天都过得心惊胆颤,没有半点高兴。若不是为了找回孩子,听到你的‘死’了,我就跟着你去了。”
刘海缜心里怜意大升,抬起她的下巴为她拭泪,柔声道:“是我错了。我来得太迟,让我的小梨花受了很多委屈,瘦得脸都尖了……”
姜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满脸委屈:“皇上根本不把我当人看,只当我是玩物,后来更糟,说我是他的妃嫔,却不给一点名分,既要我当玩物,又要我当奴仆。我宁愿归家做寡妇,都不想做他的妾室!若不是你回来了,我都快被他玩死了……他哪有你说得那么好,连对待一个小女人都苛刻吝啬……唔……”
刘海缜猛地堵住她的唇,让她说不出话后轻“嘘”一声:“小梨花,我们别再提皇上,好不好?”
姜璃抓紧他的衣袍,泪眼迷蒙地点头。
刘海缜抱起她放到桌子上,一手扶住她的腰背,一手撑住桌面,唇舌移到她颈侧的青紫印子,用力一咬!
姜璃痛得一颤,“嘶”了一声要推开他,刘海缜不放手,转为温柔,舔吻她的颈侧,留在新的,属于他的痕迹。
烛光下,姜璃和刘海缜的影子投射在纸窗上,渐渐交缠在一起,密不可分,仿佛成为一个整体……
躲在阴影中的高大影子屏住呼吸,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在不顾一切冲进去分开人家夫妻俩和悄无声息离开之间,选择了离开,只在草地上留下太过用力握拳崩出指尖的点点血迹。
作者有话说:
PS:没有
第84章 失踪
姜璃在喂奶。
孙氏买回来的那个小孩子最终跟着她姓了姜, 名环,带着期盼姜璃和刘海缜的儿子早日找到,早日还家的意思。
姜环生得玉雪可爱。姜璃一开始对他有一丝丝膈应, 见多了几次,又被唤醒了母爱。出于一点移情作用,她让他喝她的奶水。
姜璃还处于哺乳期, 天天涨奶。因为凌武帝好这一口,她一直没有喝药回奶, 有凌武帝帮着“疏通”的时候, 她不觉得难受。
回到镇国侯府, 刘海缜不好这一口, 姜璃又开始涨得难受了,充当姜环的“奶娘”倒纾解了一些压力。
距离姜璃从宫中回到镇国侯府已经过去近一个月, 刘海缜的伤势已经完全康复, 凌武帝让他做了十万禁卫军的统领, 兼职兵部左侍郎。在揭破姜璃之事,险些导致君臣失和,兄弟阋墙之后, 凌武帝做出这个决定极具魄力, 对刘海缜展示出无与伦比的信任。刘海缜投桃报李, 也立刻投入禁卫军履职, 想尽快坐稳位置,能为凌武帝所用。
不用刘海缜多言, 姜璃也从他的心声中知道南边的局势再次发生了变化。之前打成一团的南陈国和南越国因为凌武帝带大军到了南边而暂时握手言和, 共抗凌国。凌武帝到南边的一趟没跟这两国打,而是悄悄招降了吴闽国。其他人以为凌武帝的南征因为太子犯错不得不提前结束,无功而返, 实质他预期的军事目标已经达成。
而在他离开南边后,南陈国和南越国再起龌蹉,土人皇后和土人太子被毒杀的事还没掰扯清楚,南陈国又勾结南越王的弟弟密谋毒杀南越王,结果南越王没喝毒酒,南越王后误喝了,毒发身亡。南陈国和南越王的弟弟阴谋败露,南越王暴怒,杀了弟弟后再次与南陈国开战!
这次别说凌武帝来了,天皇老子来了都不管用。南越王爱妻成癖,一生仅有一个妻子,膝下仅有一女,为王后所生。他拼着臣子的非议不纳妾不生异姓子,没想到与南陈国结盟后,他的女儿、外孙到心爱的妻子相继死亡,只剩他一个。南越王被南陈害得家破人亡,誓不罢休!他倾一国之力与南陈打仗,必定能让南陈元气大伤。等他们两败俱伤,正好适合凌国介入,坐收渔利,毕其功于一役。
这是千载难逢的统一全国的机会。面对此必将令史册铭记的功勋,儿女私情先放一边,凌武帝和镇国侯通力合作,高效默契。
镇国侯府中,姜璃多采买了一男两女三个仆人。一男一女分别给张伯和麻姑打下手。以前府里人事皆无,刘海缜只偶尔来一看,连住都没几次。张伯和麻姑凭二人之力已经足以守好侯府。如今侯府的主子们多起来,他们能干归能干,但委实年事已高,需要帮手。
余下的一个仆人则是买给陆瑶用的。刘海缜在府里不用仆人,衣食住行能自己做的都亲力亲为,不能兼顾的就让亲兵做。以前在老家时,他从军营回来,姜璃还会服侍一二,比如洗澡吃饭之类的。如今连这个都不让姜璃做了,毕竟姜璃的身份已经成为“镇国侯夫人”,不再是农家包揽一切家务的妇人,她该有侯夫人应有的体面和排场。他相当认可春花和秋月的能干,至于她们的军伎出身,他听过就算了,只要她们不故意勾引他,他完全不在意。
陆瑶对终于有婢女用这件事反应平淡,只是很喜欢明着暗着与姜璃较劲。
因为她是镇国侯的救命恩人、义妹,凌武帝封她为正五品“义渠乡君”,以示对镇国侯的恩宠。
义渠乡君认为她与镇国侯夫人一样是有品级的女眷,至少应该有两个婢女,跟姜璃一样,而且她很看中忠诚又机敏的春花,希望姜璃能把春花让给她,以示“嫂嫂”对“妹妹”的关爱。
她是在“一家人”一起吃晚饭,祝贺她获封“义渠乡君”时,当着刘海缜的面对姜璃提的要求,她料想姜璃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拒绝她,必然要趁机展示她的大度和善良。
刘海缜也在看姜璃,想听听她的回应再说话。
姜璃对陆瑶歉意一笑,施施然道:“瑶娘莫怪,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按照朝廷法度,你义兄是镇国侯,论爵位是正二品,因有‘镇国’的封号,属于正二品爵位中的上等,若我随你义兄获封诰命,也只是正二品侯爵夫人。但我是皇上特封的一品诰命夫人,以爵位论,甚至比你义兄更高,若我讲究些,他便是我的夫君,也需要向我行礼。
而你是正五品的乡君,一来封号‘义渠’十分寻常,二来既非宗室女又非镇国侯亲妹,仅为嘉奖你的义举而封。但自来施恩不望报,挟恩图报的总免不了为世人所耻,瑶娘自然不是这种事,也必定对‘乡君’的爵位感到受之有愧。
只是圣意如此,不能抗旨不遵而已。所以瑶娘也必定知道,不论我是一品诰命还是二品诰命的侯爵夫人,都比你的五品乡君等级要高得多。在正式的场合,你要对我大礼参拜,不然就是失礼,丢的是我们镇国侯府,镇国侯的颜面。不过在家里的时候,你我是义姑嫂,倒也不必拘泥。
所以以国法论,瑶娘和我不是同一品级的女眷,而是我高你低。瑶娘要记住这一点,别到了外面闹出‘一品诰命夫人与五品乡君品级一样,待遇一样’的笑话。”
陆瑶脸上好整以暇看笑话的神情消失了。她以为姜璃一个奴仆之女,刚从乡下来到凌城,从一个农妇、“低级兵媳妇”一跃而成一品诰命夫人,肯定对爵位诰命品级待遇这些不熟悉,很轻易的就会被她忽悠过去。没想到她心里门儿清得很,不疾不徐、有理有据地反驳回来,倒显出她是“一品五品傻傻分不清”的那个,把她的颜面揪起来狠狠扔到地上再踩几脚。陆瑶丢脸丢大了。
姜璃还没说完:“以家规论,我们刘家猎户出身,能传承至今靠的是天地馈赠,崇尚质朴天然,勤劳节俭,不兴奢侈铺张,不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日常生活以自力更生为主,仆人在府里更多协助公中活计,无须时时贴身侍候主子们,到了外面才跟得紧些,主仆互为犄角,一起维护镇国侯府的体面。毕竟我们同出镇国侯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目前镇国侯府除皇上赏赐与侯爷俸禄外并无其他营生,皇上赏赐是一府的荣耀,不能动用,侯爷俸禄有限,支撑一府的用度殊为不易,我等配合节俭是应有之义。所以从本月开始,我定下府中众人的月例为,侯爷十两,我十两,世子八两,义子五两,乡君五两……”
姜璃越说,陆瑶的脸色越难看。
就是她这个“镇国侯的救命恩人”,成了镇国侯的义妹,成了“义渠乡君”,日常不但要自己干活,月例还小的可怜……这种待遇在南陈,别说侯府、乡君,比一般的芝麻小官之女还不如。
陆瑶强笑道:“看阿姜嫂嫂说的,我不过提了一点小小的疑惑,嫂嫂倒回我一大串有的没的。我年纪小,不懂事,嫂嫂不愿意偏疼我一点,只管直说便是。”
她一边说,一边看刘海缜,眼眶微红,满是委屈。
刘海缜道:“不懂事就多向你嫂子学习。你嫂子总是对的,我都要听她的。”
陆瑶:“……”
【一群没见识的……可恶……如何……】
姜璃对陆瑶全方位的压制不但刘海缜满意,宫里的凌武帝也十分惊喜。既然猜到陆瑶很可能是南陈间谍,他和刘海缜对她自然有所安排。姜璃买来安排到陆瑶身边的新婢女,已经被陆瑶改名为桐儿的女子就是黄仁调.教出来的人。陆瑶在镇国侯府的一举一动,都由她汇报给凌武帝和黄仁。
包括姜璃面对陆瑶的刁难时精彩的回击。陆瑶明显有贵族背景,那宅斗的手段如信手拈来,姜璃与她正面刚竟没有半点逊色,甚至表现得更沉着大气,无论言语还是想法都是凌武帝他们这一挂凌国上位者所欣赏的。
便是黄仁也得说,此女身上有一种仿若天生的聪慧与气势在。
若说姜璃在后宫得凌武帝宠爱,把他迷得神魂颠倒是机缘巧合,因缘际会,也被凌武帝保护得并没有太多发挥空间,没有展示出令人信服的她适合为皇后的能力与才干,那她回到镇国侯府后,明知陆瑶的身份存疑仍配合刘海缜的计策装作若无其事,毫不畏惧,在陆瑶试图染指“镇国侯夫人”的权位时据理力争,应对自如,而她所受过的关于这方面的教导也只有尚太监给她上课的那两个月……见微知著,可以看出她强大的适应力和学习能力,甚至好像有一种“天选之人”的微妙在。
有凌武帝这个“天选皇帝”在,黄仁非常迷信这种“天命所归”。他有点后悔没有及时干预凌武帝、刘海缜和姜璃这一段三角关系。
凌武帝内心的感想就别提了,他想姜璃想得身体都痛了。早知道他别听尚太监叽叽歪歪,早早立了姜璃为后。这一国之母的名分定下来,昭告了天下,刘海缜哪里还能把姜璃抢回去?
可惜若有先知,大概也没皇帝什么事了。
正当凌武帝陷入“失去了才懂珍惜”“失去了才真正了解她”“越得不到,越想得到”“为了大局必须苦苦忍耐”……之际,姜璃的婢女找上他,告诉他——
姜璃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
PS:这几天外出旅游了,更新时间不定,尽量保持日更~~
第85章 辛秘
陆瑶想在侯府里兴风作浪却被姜璃按下, 铩羽而归。她没有就此沉寂,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往外使劲。
在外人看来,镇国侯归朝后接管禁卫军, 变成凌城红人,但他公务繁忙,常驻军营, 城中权贵想与他结交也找不到人。刚从乡下来到凌城的镇国侯夫人不知是生性腼腆还是不善交际,深居简出, 婉拒一切邀约, 同样令人摸不着边儿。唯独陆瑶凭着镇国侯义妹、义渠乡君的身份, 且愿意走出侯府与人交际, 一时竟成为外人了解镇国侯府的突破口,各府纷纷下帖子邀请她参加宴会, 奉她为座上宾。
关于镇国侯在南边对敌作战勇猛, 为凌国英勇负伤和义渠乡君不畏艰难险阻, 美人救英雄的旖旎故事开始在民间流传。百姓更希望这个故事中的英雄与美人能终成眷属,而不是终成兄妹。至于镇国侯是否已经有妻儿并不重要,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 更何况是英雄?而且镇国侯夫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妇, 其貌不扬, 平平无奇, 配不上英雄盖世的镇国侯。若她有自知之明,合该自请下堂, 让更好的女子居之。
这是春花在侯府外打听到的消息。她立刻告诉姜璃, 以免她措手不及。这英雄与美人的故事是陆瑶频频外出后传起来的,说与她没关系,知道她为人的都很难相信。陆瑶这是把想当镇国侯的妻妾, 而不是义妹的心思挑明了,正式站到姜璃的对立面。她用舆论的方式抬高自己,抹黑姜璃,想以这种方式倒逼姜璃“迎战”。
姜璃想要破局的方法很简单,只要她愿意走出镇国侯府,以镇国侯夫人的身份与凌城权贵女眷进行交际。姜璃光凭言行举止就足以打破陆瑶给她塑造的“无能农妇”形象,让其他人认可她和刘海缜天生一对。
但这里有一个坑。姜璃曾为凌武帝妃嫔的事并非无人得知。她在后宫和南边军营待过,见过她真容的人不多,但不是没有。对于有心人来说,想要探出她与凌武帝、镇国侯之间的关系不是一件绝无可能的事。万一姜璃真的走出镇国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叫破“姜娘娘”的身份,凌武帝和刘海缜极力维持的“君臣相得”“兄弟情深”立刻成为笑话。若有心人以舆论挟裹,后果难料。在凌武帝即将一统天下的关键时期,这是他与刘海缜这对君臣都极力避免的。姜璃不能在他们后面掉链子。
另一方面,姜璃的任务目标始终是凌武帝。她最终的目的是成为他的皇后,那她以镇国侯夫人的身份在外出现得越少,对刘海缜以后继续在凌城立足发展就越好。毕竟刘海缜还活着,名声极佳,他见不得人的农妇妻子暴毙也比她被凌武帝抢走,成为皇后要好。
所以,不管陆瑶是出于个人的理由,还是与别人联手,试图逼她在外现身,不知意欲何为,姜璃都没有接招,照样在镇国侯府安坐,打理府中庶务。陆瑶天天收拜贴往外跑,甚至担心姜璃太迟钝不知道她的所作所为,还特意让婢女彤儿跑到她面前故意说漏嘴。但姜璃就是没有反应,不管陆瑶留在府里还是往外跑,她既不鼓励也不阻止,任陆瑶发挥,无视得彻底。
陆瑶感觉她一拳打在棉花上!比针锋相对,互相争吵更令人难受的是无视,好像她不配成为姜璃的对手似的。陆瑶感觉她被羞辱了。偏偏刘海缜也是差不多的德性,满脑子只想着练兵打仗,对家里的事大撒手,全交给姜璃处理,说好听点是夫妻之间的信任非同一般,说得难听点是不上心,目前家里的事并不值得他关注。他的生母孙氏之前闹出桃代李僵的丑事,造成两个亲人一死一关,都没有阻碍到他的脚步。
后来陆瑶实在按耐不住,主动找上姜璃,约她到白马寺上香。白马寺是凌城香火最盛的庙宇。
陆瑶给出令姜璃心动的理由:“小侄子失踪迟迟未有找到的消息,据说白马寺求神十分灵验,不若嫂嫂也去求上一签,祈愿能早日找到孩子。”
姜璃听陆瑶提起失踪已久的福儿,心里立刻一突。福儿被她那个令人不耻的前夫徐问带走后,随着徐问的失踪没了消息。凌武帝帮忙找过,刘海缜回朝后听她说了前因后果也一直在找,却始终没有收到好消息。以一个皇帝和一个侯爷的势力在凌城找不到徐问和一个四个月大的小孩子,只能说明要么福儿不在凌城,要么带走福儿的幕后势力非同一般,要么孩子已经凶多吉少。
但福儿在失踪前后的很长时间里都只是“姜璃的儿子”而不是“镇国侯的世子”,姜璃更倾向于对方抢走福儿针对的是她,不是刘海缜,那么以姜璃的身份,生平结过怨的人就非常有限,所以她没有过多的怀疑别人,而是始终把目标放在徐问身上。
姜璃甚至对徐问藏身的地方都有过猜测,只是难以证实。
陆瑶初来乍到,对福儿的事本应了解有限,因为最知情的姜璃没跟她说过,刘海缜也不会跟她说。她却突然拿福儿的名义做筏子。姜璃很难不怀疑她和抢走福儿的幕后之人有联系,或者更直接说,徐问终于冒头了。
福儿是姜璃和刘海缜唯一的儿子,哪怕只有一线生机,姜璃都会闯一闯。目前看来,对方的目标确实是她。
思及此,姜璃答应了陆瑶的邀约,和她一起前往白马寺上香。
出发的那一日天色阴沉,仿佛随时会下雨,姜璃和陆瑶乘坐的马车在即将到达白马寺的一段山路上受到冲撞,姜璃的脑袋碰在马车的窗框上,晕过去了。
醒来时,姜璃已经身处在一个陌生的房间,外面正淅淅沥沥下着雨。
这个房间的陈设布置相当简陋,令人心里产生非常诡异的熟悉感——节俭成性的凌武帝把大陈朝的行宫修葺成皇宫后,宫里的房屋大多是这种处处彰显着一个“穷”字的风格。
皇宫
徐问
正当姜璃以为自己的猜测正确,即将与前夫徐问重逢时,房门“吱呀”一声打开,缓步走进来,一脸阴沉平静的人却不是徐问,而是一个长得和徐问仿佛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少年——姜璃与徐问生的两个儿子之一,大儿子徐兆!
姜璃和大儿子徐兆已经一年多未见!
徐问攀上林府的万姨娘后,其实仍想和姜璃维持夫妻关系,甚至一度以两个儿子作为威胁逼姜璃就范。若姜璃为了两个儿子妥协,她不但要忍受与一个年近半百的老女人分享丈夫,还要从光明正大的正妻变成一个必须躲躲藏藏,不碍着万姨娘的眼的窝囊女人。姜璃实在受不住这种委屈,坚持与徐问和离。之后徐问的报复也很干脆,直接抢走了两个儿子,把夫妻分开的过错推到姜璃身上,让两个儿子怨怪上她。直到姜璃重新找到归宿,准备嫁给刘海缜前,徐问大发慈悲让她和两个儿子见了一面,当时两个儿子对她的恨意令她肝肠寸断,徐问趁机要求她与他重新成婚,想阻止她嫁给刘海缜。
听到这么不要脸的要求,姜璃气得立刻左右开弓,恶狠狠地给了徐问两巴掌,与他和两个儿子彻底断绝关系。但要说她没有想过前头的两个儿子,那是不可能的。那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两块肉。她已经把他们养得那么大,培养了那么多年的母子感情。姜璃怀上小儿子到生产的那段时间,她最想这两个儿子,想到常常暗自垂泪,心里恨透了徐问。
徐问抢走她的小儿子,威胁她回林家为奴,又不让她见前头两个儿子,她心里对他的恨意更深。在徐问被万姨娘的怪癖折磨得想要脱身时,姜璃悄悄告诉他,皇宫里的夸太后喜好与万姨娘相类,都喜欢美男子……
后来姜璃在宫中时曾往逍遥宫打探过消息,却没有收到一个叫“徐问”的新戏子得到夸太后青睐的消息。但她认为以徐问攀附女人的先天条件与“成功”经验,他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也唯有这个杀千刀的前夫会在“飞黄腾达”后依然不放过她。
姜璃没想到她被人掳走后醒来会见到大儿子徐兆,但不影响她立刻激动起来,连心声都忽略了,直接扑过去把大儿子狠狠抱住,薅乱他的头发,喜极而泣:“兆儿,娘亲想死你了!”
被姜璃抱住的“徐兆”浑身僵硬,忍得很辛苦才没有伸手扭断姜璃的脖子,与此同时,姜璃听到“徐兆”的心声:
【果然没错……和林婕妤……后就杀了……】
姜璃:“……”
这心声里传达的情绪显然与她素未相识,还提到林婕妤林楚,那个被太子当众“误杀”的后宫妃嫔。姜璃的心里一咯噔,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她终于想到为什么第一次见夸太后时,她会觉得她的五官轮廓有些眼熟。
因为万姨娘不喜欢徐问以真面目示人,使得他出现在人前只能乔装打扮,把自己天仙一般的脸刻意画丑。姜璃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徐问的真容,对他的脸的印象还停留在和离的时候。两个儿子的长相都像徐问。但小孩子一天一个样,一年多过去了,姜璃也不确定他们的脸长得怎么样,是更像徐问还是渐渐不像他,像姜璃多些。
姜璃看见“徐兆”,第一反应是他果然长得像徐问,而徐问的长相在她脑里终于拨开迷路,露出埋在记忆深处的清晰的真容。
眼前的“徐兆”不是姜璃的大儿子徐兆,他和徐问、徐兆长着一张极为相似的脸,但比徐兆年长一些,身高也比徐兆要高些,更瘦更阴沉。
这个“徐兆”的长相也与夸太后有七分相似,是更精致阴柔的版本。
眼前这个少年、夸太后、徐问、徐兆,还有姜璃的小儿子徐鸣……
冰凉的刀锋抵在颈间,阴沉的声音危险问:“娘,你为什么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