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征兆 既然有最好
姜璃可是“邺都明珠”, 从家世到容貌,到人品才干,她都有这个“第一”的底气, 从不害怕与人比较。
哪怕朝熙帝爱说她“厚颜”,姜璃也是当仁不让。事实上朝熙帝也没觉得她说得不对。他看中且目前最宠爱的女人,怎么会比别的女人差呢?
新妃比不上姜璃亦不算出乎意料。
想明白的朝熙帝往后靠在御辇的椅背, 竟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厌烦与疲累,冷淡道:“没意思。”
姜璃咳了咳, 紧张道:“怎么会呢?方才见了柔美人妹妹, 才知道何谓楚楚惹人怜。我见了都忍不住心动。”
朝熙帝睨着她:“陈婕妤你见了心动, 柔美人你见了心动, 外头稍微长得平头正脸些的人你见了也心动……睿安知道你有这个恶习吗?”
姜璃道:“我只是跟阿兄你一样,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无关情爱, 怎是恶习呢?你见过我对她们有逾越之举吗?”
朝熙帝突然感慨:“红颜枯骨, 吹灭了灯, 谁都一样。”
……这真不像喜爱美色,拿后宫妃嫔当玩具玩的朝熙帝会说的话。
姜璃极力宣扬后宫妃嫔的好处,细数她们对朝熙帝的深情厚谊, 规劝道:“……她们都是你的女人, 一声荣辱系于你身, 视你如天如地。你既为人.夫, 便该对她们负起责任。你纳了她们,之后又因她们比不上某个人嫌弃她们, 没有这样的道理。除非一开始明知比不上统统不纳, 既然纳了,就不要后悔,哪怕她们比不上也该妥善照料, 日常雨露均沾,别让她们独守空房。”
朝熙帝戳穿她:“说到底,你就是疲懒,不想朕总翻你的牌子,不想服侍朕。”
姜璃喊冤:“我哪有?我不是为了后宫和睦吗?女人久受冷落,是会出大事的。”
朝熙帝间:“你也是如此规劝睿安的吗?一朝亲王有正妃一人,侧妃四人,庶品级的妾室八人,无品侍妾若干。睿安的后院姬妾在哪里?”
姜璃被人捏住七寸,眼神游移,闭上嘴。
“朕不会让你独守空房的,你大可放宽心。”朝熙帝捏捏姜璃的脸颊,“在委屈朕与委屈后宫之间,朕选择委屈你。”
姜璃:“……”内心微笑:果然叛逆期半永久的男人就得反着来。
这一晚,朝熙帝惹怒姜璃后在乾清宫的龙床上将她“正法”,让她气消。
至此,朝熙帝对新妃的兴趣告一段落。朝熙帝要么不进后宫,进后宫只进永乐宫。对于这个结果,连姜璃自己都相当疑惑。不过,之后姜璃收获的一条小尾巴为她解了惑。
这条小尾巴叫柔美人。
那晚被朝熙帝翻了牌子但没侍寝成功的次日,柔美人就病了,连续几日高热不退,呕吐腹泻,差点没了小命。太医诊断是惊吓过度所致。
姜璃知道后想到她那张惹人怜爱的小脸,有些舍不得,着人送了两支百年老参、半副熊胆过去给她救命。
柔美人病好后,恳求曹贵妃为她迁宫,她想搬到翊坤宫。不知她怎样说动曹贵妃,曹贵妃间过陈婕妤后便应了。
柔美人迁宫的次日,陈婕妤带着她来到永乐宫给姜璃请安。
柔美人一见姜璃就大礼参拜,感谢姜璃对她的救命之恩。
姜璃让柔美人起来,再次端详她。柔美人乖乖的,满眼崇拜地回视姜璃,看起来单纯清澈。这小女孩才十五岁,因骨架小,即使皮肉匀称,穿上衣裙依然显瘦,五官精致柔和,眼睛水汪汪的透着娇怯,让人油然而生一种把她含到嘴里也怕含化了的怜爱之情。
——就显得朝熙帝特别禽.兽。
他还先嫌弃上了人家了。
姜璃让柔美人坐到身边,道:“瞧你这模样也是好好的,怎么胆子这么小呢?”
柔美人羞红脸,又煞白脸,反射性地依偎着姜璃,嗓音软糯的羞耻道:“是我没用……但那时,真的好可怕……”
据柔美人所说,后宫里一直传着最近朝熙帝心情不虞的消息。被召幸的新妃没一个脸上有喜色,对侍寝的情况闭口不谈,能保住份位已经是邀天之幸。
柔美人的胆小一向不大,平时在家里有长姐护着,红一红眼睛旁人就舍不得对她大声说话。因长得太貌美,早被爷爷拍板要送进宫选秀,长姐也会与她一起进宫。柔美人的长姐容貌才情也不俗,本以为以朝熙帝的好美色与上一届选秀进了二十多个妃嫔的先例,两姐妹一同进宫为妃是十拿九稳。不料今年声势浩大的选秀最终只留了八名秀女在后宫。柔美人的长姐也被刷下去了。
柔美人平生第一次失了依靠已经着慌,再听闻朝熙帝的可怕更加害怕得一宿一宿的睡不着。
接到被翻牌子的消息,她紧张害怕得浑身发冷。颤颤巍巍摆好晚膳等朝熙帝来,等到晚膳凉得结油朝熙帝还没来,柔美人饿得前胸贴后背,难受得心慌,朝熙帝突然到了,面无表情直接一句:“安置吧。”
让柔美人怔在当场,手足无措。她好可怜地瞅着朝熙帝。
朝熙帝冷道:“解衣。”
柔美人的脑袋嗡嗡作响,脸乍白乍青,哆哆嗦嗦摸扣子,半天才解开一个。
朝熙帝嗓音陡沉:“你不想服侍朕,对吧?”
柔美人吓得当场干呕。
朝熙帝的神色顿时变得非常骇人,仿佛终于忍耐到极点,低喝着叫人带嘉贵人过来……
之后的事情姜璃都知道。
长到这个岁数从来被人捧在手心呵护的柔美人回忆起当晚依然害怕委屈得不得了,心有余悸地依偎着姜璃细细声道:“我是人,不是物件……”
坐在一边安静听着的陈婕妤眼里流露一丝心有戚戚然,然后对姜璃道:“皇上如今……耐性越来越差。”
姜璃顿时明白陈婕妤的意思。
朝熙帝腻烦了温柔恭顺的妃嫔在后宫初露端倪,但妃嫔若敢对他不温柔恭顺,那个从才人降为宝林的武将之女就是前车之鉴。所以初步得出的结论是,温柔恭顺只是不再受宠,不温柔恭顺连份位都保不住。
敢于挑战的人出身未捷身先死。朝熙帝还想从哪里获得新鲜感?
而且,他连女人解衣慢点都要嫌弃。
虽然新妃在正式侍寝时受过敬事房的教导,但个个都是黄花大闺女,年轻面嫩,对服侍男人一事免不了羞涩拘谨,哪个能见了朝熙帝后飞快脱光朝他扑过去?敢这样做的勇士只会被朝熙帝当成刺客一剑捅死了事。
按照这个逻辑,朝熙帝想在新妃那边过得如在姜璃的永乐宫一般顺心痛快是不可能的。
姜璃已经改变了朝熙帝对妃嫔侍君的要求。要温柔恭顺又不失野性难驯,要谨守本分又要大胆坦率,要样样出色拔尖又不能野心勃勃……别的妃嫔在服侍朝熙帝时一旦拿捏不好那个度,便会让他感到不虞。他会用“为何姜璃能做到,你不能做到”来衡量这些女人,然后不断失望。
这种不虞与失望层层堆积,消磨了朝熙帝对后宫妃嫔的耐心。
如今,除非朝熙帝找到比姜璃更合心意的女人,或者对姜璃感到腻烦,不然,他只会守着姜璃。既然有最好的,他就不会委屈自己。次好的对于他而言都是屈就——他已经屈就够了!
这正是姜璃想要的验证:朝熙帝得到她之后,发现旧妃不如她,纳新妃后,又发现新妃不如她,然后自然而然回到她的裙下。
甚至,在得到过太多女人后,对唾手可得的女人,朝熙帝开始觉得没趣,说出“红颜枯骨,吹灭了灯,谁都一样”这样的话。一般在历尽千帆,开始修心养性的时候,男人才会说这样的话。
不管怎样,都证明姜璃目前走的路线是对的。
新妃对姜璃已经毫无威胁性。连容貌最漂亮,最有可能受宠的柔美人都避朝熙帝如蛇蝎。因为被召幸当晚姜璃护了她,后来又拿出珍贵的药材给她治病,柔美人好像把姜璃当成了长姐的替身,甘愿投到她手下,依附于她。陈婕妤对柔美人也有些另外相看的意思。
本来一切正往姜璃的预想进展,但毫无警兆的,朝熙帝翻了顺贵人姜珊的绿头牌又放下,说明他注意到姜珊。以朝熙帝对姜氏女那扭曲的防备心,此举有些不同寻常。
姜璃是一个敏锐的人。若是得到她之后,仍有别的妃嫔得了朝熙帝的宠,她不会感到惊讶。但姜珊姓姜,又显而易见的野心勃勃,正是朝熙帝最不喜的那种女人。那必定是姜珊身上有特别的东西触动了他。这一点引起姜璃的警惕。
对于后宫的消息,若姜璃想知道,自有知道的渠道。陈婕妤一直跟她说,她从来没有阻止,但仅是听着,说与不说由着她,她也不会要求她必须做什么。这一次,姜璃难得开口间陈婕妤,在朝熙帝翻了姜珊的绿头牌前,姜珊做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陈婕妤道:“顺美人在御花园鞭打野狗,被皇上瞧见了。”
这个答案出人意表。
虽然这个时代等级森严,贵人不把仆从当人是常态,但真动手肆意磋磨折辱的仅是少数。尤其是能入宫为妃的贵女,不管私下如何尖酸刻毒,对外总要装一个贤惠大度,温柔善良。在宫里养猫猫狗狗这些宠物的,不是真的喜欢,就是为了强化善良人设,所以时常对猫猫狗狗甚至比人还好。
朝熙帝不喜欢猫狗,但从未阻止过后宫妃嫔养。姜璃早就把在庄子时养的猫狗兔子带回来,放在永乐宫养着。兔子叫铛铛,大公狗叫老虎,傲娇猫叫知知。这三只宠物被养得毛光水滑,且颇通人性,已经成为永乐宫一景。
这也让姜璃在后宫的形象多了几分柔软。
姜珊却将凶恶残暴的一面暴露在朝熙帝面前。朝熙帝不厌恶她……反而对她产生了兴趣?
姜璃心里微沉。也是这一天,朝熙帝最终没有翻姜珊的绿头牌,但也没有翻永乐宫的绿头牌。
姜璃当机立断,当晚便入了朝熙帝的梦。
以前姜璃入梦是为了让朝熙帝做与她有关的梦,因朝熙帝觊觎着她,有时不用姜璃使用能力,他已经自发梦到她,那些梦大多朦胧迷离,暧.昧旖旎,令人口干舌燥,心痒难耐,是一场又一场的绮梦。
这次的梦却是一片浓重压抑的黑暗,黑暗中传出阵阵野兽的嘶吼声,仿佛从四面八方而来,此起彼伏,择人而食,令人不寒而栗。
在昏暗的光影中,一头鬣毛倒竖,赤嘴獠牙,满嘴口涎碎肉的巨大怪物倒在血泊中,一个浑身伤痕的瘦小身影跪在地上,举起匕首凶狠地刺着怪物,一刀接一刀,鲜血飞溅……
仿佛察觉到窥视,瘦小身影猛地回头——
第42章 病态
顺美人的得宠来得莫名其妙!
不过被朝熙帝翻了三次绿头牌, 陪着朝熙帝到珍兽园玩了三次,顺美人便晋为齐婕妤,成为景仁宫的新主位, 一时风头无两。
姜珊晋为齐婕妤的次日正好是后宫妃嫔五日一次的晨聚。她盛装出席,高调地领着住在景仁宫的妃嫔一起来到长春宫。
景仁宫原来的主位是大皇子的生母刘婕妤,因故意送了一根断头的鸳鸯钗子给姜璃, 偏又被人算计送错了钗子,反被抓住致命把柄而被降为正七品宝林, 从景仁宫主殿移居偏僻的幽兰轩禁足。
刘婕妤失势前并不是一个好性的主位, 对同居一宫的低位妃嫔多有打压刻薄。低位妃嫔已经习惯了忍气吞声, 伏低做小。主位妃嫔从刘婕妤变成齐婕妤, 齐婕妤的脾性比刘婕妤有过之而无不及,架子拿捏得更高, 看人如看蝼蚁, 犯到她手上更加没有好果子吃。已经练就察言观色本事的低位妃嫔朝她低头的速度比谁都要快, 使得齐婕妤想发作一二个人立威都省了。
姜珊在长春宫昂首挺胸,对曹贵妃、慧妃、宋妃行礼仅是潦草福身,因她的婕妤份位有封号, 比同在婕妤份位上的妃嫔要贵重些, 其他妃嫔都要向她行礼。姜珊端坐在椅子上, 坦然受礼, 必要让比她份位低的妃嫔朝她深深蹲福了才满意。
看到众妃在她面前矮了一截,姜珊心中堵住的一股郁气才发泄出来, 意气风发道:“平身。”
她这般作态令人心里直犯咕噜:这架子比皇后还大!
众妃有意无意瞥着曹贵妃。姜珊在长春宫反客为主, 丢脸的是曹贵妃。
曹贵妃却垂着眸静静呷茶,仿若未觉。别人只看到姜珊的得宠和风光,却没看到她扑了厚粉下苍白的脸色和她亮得渗人的眼睛。曹贵妃直觉不想招惹这样的人。姓姜的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被她们盯上她会发憷。
曹贵妃不想惹事,偏姜珊不放过她,问道:“贵妃娘娘,怎么不见嘉贵人?”
姜氏姐妹同在后宫为妃,盯着她们动向的人多去了,自然知晓两姐妹间的不睦。先前姜珊久未承宠,想撞姜璃的钟,姜璃根本不理她。
曹贵妃道:“嘉贵人情况特殊,皇上特许她不必参加晨聚。”
姜珊道:“嘉贵人只是一个贵人,本宫新晋高位竟不来拜见,未免太失礼了。”
众妃不语。柔美人见没人替姜璃说话,忍不住急了:“齐婕妤姐姐,皇上恩赏嘉贵人姐姐在后宫享超品王妃待遇,她的品级高,不必特来拜见……”
陈婕妤想阻止她说话已经来不及了。
姜珊脸色一沉,厉声道:“本宫与贵妃娘娘说话,何时轮到你区区一个美人开口了?”她嫉恨地盯着柔美人楚楚动人的脸,阴森道,“来人,掌嘴!”
柔美人惊呼一声,吓得花容失色,拉住陈婕妤的衣袖寻求庇护。
陈婕妤抬手安抚地按住她的手,直视姜珊道:“齐婕妤,你过了。”
姜珊勾起唇:“她以下犯上,本宫还教训不得?陈婕妤你也想以下犯上?”
陈婕妤道:“我等仅为正三品婕妤,并无协理后宫的职责,无权责罚宫妃。宫妃犯错,应该先禀报贵妃娘娘,待查明了经过,再行判断是否该处罚。贵妃娘娘,您说是吧?”
姜珊阴沉地看了陈婕妤一眼,跟着看向曹贵妃,道:“方才柔美人无礼,贵妃娘娘也是亲眼所见吧?”
曹贵妃道:“慧妃妹妹和宋妃妹妹怎么说?”
慧妃道:“大家都是后宫的姐妹,别因小事伤了和气。”
宋妃道:“齐婕妤妹妹不愧出身成国公府,规矩正得紧,柔美人也是,姐姐们正在说话,你一个小孩子何必插嘴?”
曹贵妃颔首道:“柔美人失礼,给齐婕妤道个歉吧。齐婕妤觉得呢?”
姜珊道:“本宫是开了眼界,竟不知后宫能如此尊卑不明,上下不分。怪不得外面的人纷纷传言,道如今的宫妃规矩混乱,越来越不像话。”
如今的后宫由曹贵妃、慧妃和宋妃三妃管着,姜珊的话等于将她们一起骂了。
曹贵妃道:“齐婕妤进宫的日子不长,操心的不少。”
姜珊不客气道:“德不配位者,趁早退位让贤比较好。”
曹贵妃脸色不渝。
齐婕妤第一次亮相就拉足了后宫妃嫔对她的反感。尽管齐婕妤说的话仿佛都是针对嘉贵人,但也没半点顾忌地伤到其他妃嫔,尤其是掌管宫权的三妃。与此同时,齐婕妤这种疯狗一样到处乱咬却好似无所畏惧的底气也让人感到心惊。她凭什么呢?
接着,齐婕妤又做出一件惊掉众妃下巴的大事。她大张旗鼓地给三妃上了一道谏表,指出嘉贵人在份位与礼仪上的不合理,直言后宫不该存在这样份位低却礼仪品级高的特例。这是彻底败坏大邺朝百年来的后宫规矩云云。
三妃接到这道如烫手山芋般的谏表,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她们为难之际,姜璃来到乾清宫求见朝熙帝,还破天荒的带了一碗莲子羹。
朝熙帝挑着眉宣她进来。
姜璃向朝熙帝行礼后,亲手给朝熙帝摆上莲子羹:“酷暑刚过,天气仍燥热得紧,容易火气烧心,莲子清心火,适宜进服,阿兄尝尝。”
朝熙帝道:“是陆璀吃多了油炸的食物,你做莲子羹给他用,顺便给朕带一碗?”
姜璃沉默了片刻,讪笑道:“阿兄……无所不知。”
朝熙帝哼了一声。他就知道姜璃不会突然转性,专门给他做莲子羹讨他欢心,但记得给他带一碗,已经算进步了。
朝熙帝赏面地放下御笔,净手后食用莲子羹。
期间姜璃站在他身边侍候,看着他的目光带着一些意味不明的疑惑与审视。
朝熙帝慢条斯理用完莲子羹,让莫连真撤下食具,再净了手才抬眸理会姜璃,道:“你特意过来是为了你堂妹的事?”
朝熙帝能理解姜璃的不高兴。她在他面前从不掩饰对姜珊的讨厌,为了姜珊还跟他置过气。他本来也没想纳姜珊为妃,碍于姜太后的坚持纳了,一开始也将人支得远远的,没打算理会。如今不但宠了姜珊,给她晋了高位,近日还只和姜珊一起,不去永乐宫,冷落了姜璃,完全推翻了之前对姜璃关于对姜珊的处置的承诺。
姜珊在后宫也是个不安分的。处处彰显帝宠,老是针对姜璃,动她的人,质疑她的特殊,想压过她一头。
姜璃心里一定特别生气。
朝熙帝的问话让姜璃一怔。想到姜珊,她心里呵呵,脸上露出不在意的神色,道:“不关齐婕妤的事。她成了你的妃子就不是我的堂妹,你怎样对待她都是给她的恩典。”
这下轮到朝熙帝意外了:“她处处和你过不去……”
姜璃摆手:“不过是闹些不痛不痒的小脾气,我根本没放在心里。难道阿兄还会因她吹的枕边风薄待我?”
朝熙帝失笑:“你倒是自信得很。不过若朕这么做,你正好乐得清静吧?”
姜璃莞尔,突然扶住朝熙帝的肩膀,跨坐在他腿上。
朝熙帝笑意微敛。
姜璃娇媚道:“阿兄何必妄自菲薄呢?我也喜欢阿兄,想要和阿兄行夫妻之事啊!阿兄从中得到的趣意,我也一样得到。阿兄很厉害的。”
自朝熙帝与姜璃成事以来,姜璃未尝没有主动撩.拨的时候,但次数极少,而且多是喝醉了或者想捉弄朝熙帝才会如此。这个时候的姜璃比平时要勾人几分,若是以前,朝熙帝不免要抓紧机会好生享用一番。但此时,朝熙帝紧绷了身体没动手,低沉问:“你来,到底想要什么?”
姜璃按住朝熙帝的胸膛,惊讶道:“阿兄真被齐婕妤迷住了,不喜我了吗?”
朝熙帝深吸一口气道:“过段时日。过段时日朕再陪你,齐婕妤……还有点用处。”
两人对视,朝熙帝的眸色无波无澜。
“好吧。”姜璃不情不愿从朝熙帝身上下来,突然,她“哎呀”一声缩起了手,又坐回朝熙帝腿上。
“……怎么了?”
姜璃朝他伸出雪白细嫩的手,手心朝上,食指的指腹渗出一抹殷红的血珠。她嗔道:“不知被什么扎了一下,流血了。”
朝熙帝盯着她手指上的殷红,呼吸渐渐变得急促,狭长的眼尾隐隐发红。
姜璃慢慢把手指凑到他嘴边,小声道:“阿兄,你帮我含一含……就不流血了……”
朝熙帝像被迷惑住一般,启唇含住她的手指,舌尖舔过她流血的指腹,然后吮住。姜璃的身子稍向前倾,能感觉到他迅速被唤起。
姜璃脸上酌红,低声呻.吟:“阿兄……”
朝熙帝猛地抱起姜璃,手一挥把御案上的物件扫落,明黄的奏折与笔墨纸砚乱七八糟的落了一地。莫连真探头看进来,只看了一眼立刻缩回去。
朝熙帝将姜璃放在空了的御案上。
姜璃惊慌推拒:“阿兄,这里是御书房!”
朝熙帝的手臂撑在姜璃的腿边,困住她不让她逃开,哑声道:“璃儿,若我弄痛你,你狠狠咬我……”
……
环住朝熙帝的颈项,听着他的心脏和脉搏跳动的声音,姜璃在沉沦中仰头,眼神迷离,脑袋异常清醒。
曾经她以为朝熙帝的高傲霸道、冷酷无情、多疑猜忌只是犯了许多皇帝都会犯的毛病,那些喜怒形于色心跳脉搏却保持稳定,情绪波动低,喜欢新鲜刺激,喜欢戏本子里的人生百态,对血脉至亲看似有感情但流于表面等等,都只是皇帝病的体现,从未想到他会是个变态蛇精病。
以前就只会在欢爱时产生较大的情绪波动,如今看到血后整个人都不对劲了,心跳脉搏的频率瞬间飙升。
姜璃能感觉到他要她的时候比平时更凶狠,重重的一下一下,好像想把她钉在御案上弄坏她,但浑身紧绷着压抑,大滴大滴的汗水落下,动作缓慢而深入。他甚至没有脱掉衣袍,在她试图抚摸他的身体时握住她的手阻止她。
显然,他并不准备让她看看他失控的一面,哪怕忍不住要她,也在避免伤害到她。
姜璃心里难得对他升起一丝怜惜。
既然他说“过段时日”,可见他对自身的情况有着清晰的认知,也没有打算彻底放纵本性肆意妄为。
那她就等一等,看看他被姜珊诱发的这一面最终能不能自控,还是由此踏入深渊。
——梦里那个浑身伤痕的小男孩,挥动匕首虐.杀怪物时,血污的脸上露出愉悦享受的病态诡笑,看着她仿佛在邀请她加入。
可是,如果他继续下去,她不但不会加入,还会……
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姜璃:如果这是任务目标是太后,狗皇帝早就凉了。
第43章 对峙
嘉贵人竖着走进乾清宫送莲子羹, 被朝熙帝抱着回永乐宫的动静瞒不过人。朝熙帝和姜璃也没想过瞒任何人。
当天朝熙帝没有翻景仁宫齐婕妤的绿头牌,宿在乾清宫,气得姜珊在寝殿里大骂姜璃是“不要脸的贱人”。
正好姜珊在后宫闹出来的要求“肃立后宫规矩以正风气”的谏表引起前朝的关注, 有御史指出姜璃只是贵人份位却享超品礼节待遇确实于礼不合,上表请朝熙帝斧正。姜珊忍不住跑到永乐宫要求见姜璃。
她对阻拦她的永乐宫宫人道:“若嘉贵人不见本宫,一定会后悔。”
姜璃昨日刚被朝熙帝宠爱过, 因朝熙帝有意克制收敛,倒没有以往那般腰酸腿软, 需要躺半天恢复, 只是脖子被咬多了, 留下一片印子, 经过一夜后青青紫紫的看着涩情又吓人。姜璃换上一条薄纱裙,肩颈处是精致的镂空刺绣, 使得脖子上的暧.昧痕迹若隐若现, 更加引人注目。
姜璃让宫人放姜珊进来。
姜璃慢条斯理来到前殿时, 看到姜珊独自一人坐在主位上。那个主位原是姜璃的位置。永乐宫的宫人站在她的对面,恭敬又不失强硬地请她移步。
姜珊抬着下巴坐得稳稳的,对他们不屑一顾, 因为他们绝不敢对她这个炙手可热的宠妃动手。侍候姜珊的宫人站在她身后, 膝盖要弯不弯, 满脸惶恐。
虽然齐婕妤最近风头正劲, 但这样毫不讲究的特意跑到别的主位妃嫔宫里耀武扬威,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嘉贵人还是齐婕妤的堂姐, 更要命的是, 人家也是宠妃,而且受宠的资历比齐婕妤要稳健得多。齐婕妤受宠时,嘉贵人一声不吭, 但昨日一出手便夺了齐婕妤的宠,还是在乾清宫侍候。要知道,整个后宫只有嘉贵人能在乾清宫侍寝。
许多时候后宫中谁最得宠,宫人比宫妃更门儿清。可惜齐婕妤自视甚高,从进宫起就不是个听劝的。宫人侍候她也是面上顺从,心里敷衍。
虽然同在后宫,但姜璃已经很久没见过姜珊,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圣寿的时候。那时的姜珊满心以为自己得到朝熙帝的另眼相看,能进宫为妃,前途无量,在众人的逢迎中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已经彻底不把她这个堂姐放在眼内。
那时的姜珊也正值花样年华,娇艳华美,骄傲自得让她更显容光焕发。
如今再见姜珊,她脸上敷着厚厚的粉,眼睛里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整个人没有半点受尽恩宠的青春少妇该有的光彩。
姜璃再想到朝熙帝今日在她身上的模样,也不像是被喂饱了的。姜珊受到的“宠爱”,也许不是其他人想的那样。
姜珊看到姜璃娇娇懒懒地出现,眼角眉梢全是受过疼宠后慵倦的狐媚潮色,肩颈间遮着还不如不遮的痕迹仿佛示威一般,刺痛她的眼睛。
见姜璃漫不经心又满不在乎地打量着她,好像已经得到帝皇盛宠,在短短时日里升至高位的她根本不值一提。
姜珊好像听到自己的脑袋有什么东西“啪”一声断了,她手握成拳阴沉道:“嘉贵人,跪下!”
姜璃对她的叫嚣置若罔闻,根本不与她多费唇舌,动作利落地上前用力拉起她往地上一甩——不论姜珊还是宫人都反应不过来。宫妃仗着受宠颐气指使见多了,何时见过亲自动手的?宫妃不是娇滴滴的,连多走两步都要晕倒的吗?姜珊倒是知道姜璃会些拳脚,可以前她从未对她使过。她在外人面前不是总要装个端庄高贵吗?
姜珊猝不及防从主位的椅子上摔下,以狼狈的姿势跌在地上,浑身痛得直抽冷气,大恨尖叫:“姜璃,你、你竟敢!”
姜璃动手把姜珊从主位上扯下来尚嫌不够,吩咐宫人把雕花椅子抬出去砸烂扔掉,叫殿中省换一把新的过来,此时则先拿寝殿内的一把朝熙帝惯坐的梨花木大椅出来支应着。
永乐宫的宫人动作飞快,姜璃坐在更宽敞华贵的椅子,手肘撑着乌润光滑的扶手抱怨:“一来就害我没了一把好椅子。”见姜珊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而她带来的宫人还呆呆的,摇头,“还不扶起齐婕妤?”
两宫人这才好像反应过来,诚惶诚恐地扶起姜珊,姜珊柳眉倒竖,反手一巴掌打在其中一个宫人脸上,呵斥:“废物!”
被打的宫人习以为常地垂下脑袋,道:“奴婢有罪,主子仔细伤着手。”
姜珊在宫人身上找回了威风,冷哼一声。
姜璃蹙眉道:“齐婕妤,你要耍威风就回景仁宫耍,别在我宫里丢人现眼。”
姜珊被扶着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已经重新端起架子,冷冷道:“姜璃,本宫本着同出姜氏的情义前来规劝于你,你竟敢对本宫如此无礼,可见你在宫里有多目中无人,嚣张跋扈。”
姜璃认同地颔首:“本宫是宠妃,理应如此。正得宠时被人欺负了不硬气些,难道等失宠了再来硬气吗?贵人的椅子不大不小,但谁敢越过我去坐,被拽下来摔个半死,也是活该。”
姜珊不想她竟厚颜至此,冷道:“一个正四品的贵人也敢自称“本宫”,你至后宫法度于何地?况且,本宫的份位高于你,你朝本宫行礼,让出主位本是应有之义。”
姜璃道:“你明知本宫独享的殊荣乃皇上特许,却仗着初来乍到,以初生之犊不畏虎之姿,置皇上的旨意不顾,执意以宫规宫律约束本宫,甚至不惜串通前朝大臣对皇上施加压力,只为打击本宫,让皇上碍于物议冷落永乐宫,令本宫失权失宠……如意算盘打得很精,不是吗?”
姜珊被厚粉遮盖的脸色乍白乍青,大喝道:“你休要胡说八道!”她的背脊冒出冷汗。因为姜璃完全说中了她的盘算。
姜珊把姜璃当成后宫中最大的对手,一心只想打压她。想打压她自然要找到她的错处。姜璃的份位与待遇不匹配正是她最大的错处。区区一个贵人怎么配享受这么多特权?这一点恐怕也是后宫妃嫔对姜璃的不满所在。
以姜珊的高傲,她瞧不上所有不得宠的宫妃,觉得再高的份位没有帝宠都是虚的。所以她不用拉拢这些无用之人,也不用给她们面子,只要利益一致,她就会得到支持。
事实也证明她是对的。
她一个新进宫的妃子,在后宫尚无根基,能把针对姜璃的谏表宣扬得人尽皆知,岂会没有其他宫妃的推波助澜?
聪明人都知道,朝熙帝对后宫既严厉又随心所欲,能讨得他的欢心至关重要,但前朝的声音若涉及后宫,朝熙帝还是会重视一二。
大家也想知道朝熙帝对嘉贵人的盛宠到了何种程度。
姜珊没想到姜璃不但看穿了她的计谋还大咧咧说出来,而且非常阴险地把她的所作所为和朝熙帝的忌讳扯上关系,什么“置皇上的旨意不顾”“对皇上施加压力”,即使是事实,姜珊也绝对不能认下。
她明明是傲骨铮铮,忠言直谏!她和那些以色侍人的女人不一样,她是有母仪天下风骨的姜氏女,高高在上的帝皇会为她的风采倾倒。
……若没有那一场意外,她正该走上这样的路。
姜珊喃喃道:“你什么都不知道……都怪你,一个成过亲,生过孩子的不洁之人,凭什么与我相比?”
姜璃:“……”
她想了想,还是没有跟姜珊说,不好意思哦,目前为止,朝熙帝这狗皇帝就好她这口。而你这一口,怎么看都虚得很。
——估计姜珊会原地发疯。
姜璃不说话,姜珊眼神阗黑,更加尖锐:“姜璃,你狐媚惑主,不守宫规礼仪,便是一时得宠,也得意不了多久。”
姜璃道:“你还是管好自己吧。”
姜珊道:“我会让皇上看清你的真面目。”
姜璃:“……”
她觉得姜珊的脑子已经出了问题,和她没办法正常沟通。是之前被人捧得太高捧傻了,还是朝熙帝把人折腾傻了?
——狗皇帝到底怎么她了?
姜璃很好奇但朝熙帝明显处于变态蛇精病发疯期,他都害怕伤到她的那种。天知道他克制住了一次,下次还能不能克制住。这个时候凑过去是故意找死吧?
姜珊也是真勇士。
大概被姜璃看神经病的眼神刺激到,又得不到一点想要的回应,姜珊最后怒气冲冲地走了。
看着姜珊的背影,姜璃眯着眼撂下话:“齐婕妤,别再来永乐宫,我不会再见你。除非……你成为皇后,有本事让我对你屈膝行礼。”
姜珊道:“走着瞧。”
两日后,朝熙帝单独带着齐婕妤前往望山行宫游玩,连莫连真都没带。姜璃查到一点关于朝熙帝发疯的缘由,召了莫连真来问。
“皇上小时候被……狗咬过?”那个梦的指向相当明显。
莫连真眼神游移。作为贴身侍候的太监,朝熙帝近日的动向瞒不过他。在说与不说之间犹豫了片刻,莫连真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压低声音道:“皇上小时候被戾太子的狗咬过,伤得很严重,高热不退几乎没命……但因皇上被咬的时候奋力反抗,把那畜生杀了……此后,皇上被送到皇觉寺带发修行,以去……戾气。”
这和姜璃调查的结果差不多。她又问:“那之后,皇上可曾有过伤狗或伤人之举?”
莫连真小心道:“亲自动手的……都事出有因,是迫不得已,合乎情理。”比如弑父,杀刺客之类,“旁的,无须皇上亲自动手。且皇上不喜猫狗,不会主动靠近。”
姜璃暗暗点头。那就是一直都控制得不错。永乐宫里养着大公狗老虎,偶尔被朝熙帝瞧见了也不见他有特别反应。
可见问题还是在朝熙帝看到姜珊鞭打野狗上,许是因为有过刻骨铭心的创伤经历,一时应激了,变得见到血后产生过度的反应。
莫连真朝着姜璃深深鞠躬,道:“表姑娘,皇上并非残暴弑杀之人。他极为爱重您,请您看在夫妻情分上,好好规劝他。别让那等只知献媚的女子带坏皇上。”
姜璃道:“皇上心中自有丘壑,岂是一二女子能左右的?莫总管不用担心,只需静待皇上的处置即可。”
“主子,急报!”荣宜慌里慌张在外禀报。
“进来。”姜璃极少见荣宜这般失态,“发生何事?”
荣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姜璃,脸色发白道:“有人在院子里捡到这个,纸条是裹着石头从墙外扔进来的。”
纸条上写着两个字:崔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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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激怒
永乐宫里与“崔”一字相关的只有姜璃的儿子陆璀!
姜璃脸色一变, 霍地站起身问:“小王爷在哪里?”
荣宜喘着气道:“方才小王爷与三皇子殿下一道出了永乐宫,要到御花园摘花。宫人捡到纸条后交给荣真,荣真立刻带人去找小王爷, 奴婢赶来通知您。”
姜璃心跳加快,仍保持镇静,微微颔首:“以你们荣字辈的八个一等宫女为领头, 分多支队伍去找。他们受过教导,不会往不熟悉的地方去。搜寻的路线以御花园、慈宁宫、翊坤宫、昭和宫为主。遇到阻拦留人说明因由, 其他人直接找, 出了事我担着!”
站在一旁的莫连真连忙道:“娘娘, 请准许奴婢派人协助。”
姜璃毫不犹豫道:“立刻去办!有劳莫总管了。”
莫连真道:“皇上早已交代, 在他出宫期间,让奴婢时常向娘娘请安, 侍候周全。”
事情紧急, 大家并未多言, 都出去找人。当务之急是先找到陆璀和三皇子,确保他们的安全。
姜璃咬着指甲在殿里转了一圈,想出去找又怕找错方向, 给搜寻的人添乱。心念电转之间, 哪怕没有确切的证据, 她也直觉这件事是姜珊做的。她有宠无娠, 并未触动皇权最核心的利益。后宫妃嫔即使看她不顺眼想害她,看到刘婕妤的下场也会顾忌三分, 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前不敢轻易动手, 至多是像这次的谏表一样,见姜珊冲在前头,她们推波助澜。而且, 她们想害她也只会针对她,不会针对陆璀。
陆璀不是皇嗣,他的存在对皇权的争夺无关紧要,反而是姜璃嫁过人生过子的实证,甚至在外人看来,等同于姜璃在后宫为妃的“污点”。伤害陆璀除了伤到姜璃的心之外毫无意义,还很可能会激怒姜太后和朝熙帝,动手绝对得不偿失。
唯独已经有些疯魔的姜珊可能做出这种纯属泄愤的行为。她也不是不聪明,在随朝熙帝离宫后再动手,以此洗脱嫌疑。
这说明她也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不想被人查到是她动的手。
在后宫杀人又让人难以查证的手法,无非是制造意外,让人以为死者不是他杀,而是遭遇意外丧生。
姜璃咬咬牙决定赌一把,带着人直奔御花园的湖泊连接向玉粹宫的河道。御花园的湖泊与宫内接连的河道,一条往咸福宫,一条往玉粹宫。姜珊曾住过咸福宫,为了避免引起怀疑,她应该不会在咸福宫附近动手,那便只会在玉粹宫的方向。
姜璃带着人赶到时,宫人正好把陆璀从水里救上来,因陆璀没了呼吸,现场一片呼喊声,有人要抱起陆璀往太医院赶,有人冲去叫太医,有人想回永乐宫通知姜璃,不远处的三皇子被宫人团团围住,不让他靠近陆璀,三皇子正在哇哇大哭,撕心裂肺,场面乱成一团。
姜璃二话不说冲过去接过陆璀放在地上,检查他的口鼻没有被堵住后立刻开始施救,给他按压胸口、人工呼吸,反复进行心肺复苏。
幸好陆璀落水的时间不长,在姜璃的施救下,不一会儿便剧烈咳嗽一声吐出一口水,缓缓睁开眼睛。围着他们的人瞬间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有人双手合十感谢老天爷,有人喜极而泣……
陆璀的瞳孔聚焦,一见姜璃立刻扁着嘴嚎啕大哭。姜璃紧紧抱住他,亲吻他的额头:“没事了,娘亲的心肝儿,没事了……”
姜璃不假手于人,亲自抱着陆璀回永乐宫,途中碰到急急赶来,连发髻都乱了的陈婕妤,她眼里谁也看不见,径直奔向三皇子把他紧紧抱住,后怕得浑身发抖。三皇子见着母妃又是新一轮的大哭,姜璃示意宫人将这对母子一起抬到永乐宫。
陆璀趴在姜璃怀里哭了一会儿,眼皮一点点耷拉下来,小身子软绵绵的,吓得姜璃赶紧探向他的呼吸,还好他的呼吸平稳,只是像倦极昏睡过去了。
陈婕妤抱着三皇子一刻不愿松手,人恢复了一些理智,红着眼道:“娘娘,小王爷像被人下药了……”
姜璃的猜测亦是如此。对一个两岁的小孩子下药,然后扔进水里,是铁了心要致人于死地。
太医给陆璀诊治的结果正如她们所料。幸而陆璀救治及时,并无大碍,但小孩子的身体清除药效的能力差,估计接下来会昏睡两天,且要慎防惊吓过度引发的发热与惊厥。结果陆璀只是昏睡不醒,其他体征均平稳,没有发热,三皇子却因为受惊发起高热,陈婕妤衣不解带地守在三皇子身边照顾。
与此同时,与本次事件相关的人都被莫连真控制并审问。
审出来的事情经过很简单,陆璀和三皇子到御花园摘花,想要送给各自的母妃。摘到一半,三皇子提议玩捉迷藏,陆璀应了。玩捉迷藏这种游戏,两人身边不能跟着一串人,侍候的宫人只能在一边看着。陆璀和三皇子轮流负责躲藏和数数找人,玩得非常高兴。宫人渐渐放松了警惕,最后一次,陆璀躲进了假山里,三皇子负责数数后找人,却怎样找也找不到,急得快哭。宫人觉出不对劲进假山里找时,已经找不到陆璀。
因有人通风报信,荣真带着人及时赶到,正好碰见有人站在御花园与玉粹宫的石桥上举起陆璀扔进河里。对方被荣真等人吓了一跳,慌忙逃跑。荣真等人救陆璀要紧,被他逃脱了。
莫连真亲自出手,又有永乐宫的宫人指认,不到一个时辰,害陆璀的人便被找到,竟是玉粹宫的一个扫地太监。不过他被找到时已经上吊自尽。与他合作的则是翊坤宫的一个小宫女,是她教唆三皇子到御花园摘花与玩捉迷藏的游戏。被审问时,小宫女也自尽了。
唯一的突破口是通风报信之人。这个人在知道陆璀安然无恙后主动现身,是姜珊贴身侍候的宫人之一。
他指认姜珊是幕后主使之人。
他只有一个要求:“求嘉贵人娘娘救奴婢一命。”除了知道姜珊是谋害陆璀的人外,他显然还知道了一些要人命的辛秘。但不管如何审问,他都咬紧牙关不肯说。因为说了,他就是一个“死”字。
姜璃却有点猜到他知道的是什么,大概是朝熙帝和姜珊之间不对劲的真相。
说实话,姜璃对这一点倒不是很想知道。
她只想要姜珊死。
虽然陆璀对她来说是一个意外,但他是她的逆鳞。
确定陆璀的情况稳定后,姜璃把他托付给陈婕妤和莫连真,她要去望山行宫。
陈婕妤也是被动了逆鳞之人,一想到姜珊在翊坤宫安插人手,教坏三皇子,伺机而动,她就对姜珊恨之入骨。低调忍让惯了的人一旦生气,反应比一般人要可怕得多。
姜璃托付给她的不仅是睿安小王爷,还有包括慈宁宫在内的被她们的搜寻行动惊动或者有所牵连的各宫。陈婕妤需要妥善应对,别给姜璃拖后腿。
陈婕妤对姜璃道:“必不负娘娘所托。”
之前姜璃奉姜太后到望山行宫游玩,朝熙帝和姜太后分别给了她调动禁卫军和出宫的令牌。姜璃回宫后,朝熙帝和姜太后暂时没有把令牌收回去,此时正好用上。姜璃换上火红色的骑装,跨上爱驹乌云,在禁卫军的拱卫下直奔望山行宫而去。
望山
望山遮天蔽日的丛林一隅,护卫四散在各处,不远不近地护卫着朝熙帝与齐婕妤。
朝熙帝与齐婕妤之间隔着一段距离,齐婕妤专心对付着猎物,眼神狂热,有护卫悄悄走到朝熙帝身边,附耳禀报。
朝熙帝冰凉沉寂的眸色微微一动,升起一丝兴味道:“她怎么来了?”他看着齐婕妤的背影,突道,“让她过来吧,看看她想做什么。”
“……直接到这里来?”
“直接到这里来。”
“诺!”
策马狂奔半个时辰到达望山行宫,离远便有护卫出迎,指引姜璃一行人跟随他们进山。
姜璃抬头看看天色,问:“这个时辰皇上还在山上打猎?”
护卫领头道:“是的,皇上正与齐婕妤娘娘一道。”
姜璃笑道:“恰巧本宫备了弓箭,待会儿可与齐婕妤比一比狩猎本事。”
这妃嫔间争宠较劲的言语没有引起护卫们的警惕。护卫领头恭敬道:“两位娘娘巾帼不让须眉,属下佩服。”
姜璃骑着乌云慢悠悠踱步,轻松从容的与护卫领头攀谈,打听朝熙帝与齐婕妤到了望山行宫后的动向。护卫领头含糊地表示两人天天进山打猎,但对具体细节不愿多说。
“待会儿贵人娘娘可以亲眼看到。”
姜璃确实很快亲眼看到朝熙帝与齐婕妤的“狩猎”——
一头中了箭的梅花鹿四肢被打断,蹄子呈扭曲状伏跪在地上。姜珊拿着刀,一刀一刀割着鹿的身体。鲜血四溅,落到姜珊身上,她的脸,她的手,她的衣服都布满血迹,她的眼神残酷而亢奋,笑得疯狂畅快,像一只面目狰狞的嗜血怪物,沉浸在虐.杀的快感中。
梅花鹿还活着,无力地呦呦哀叫,杏核般的大眼睛不断流泪,极度的恐惧痛苦。
而朝熙帝纤尘不染地站在不远处,目不转睛地看着姜珊和鹿,微弯着唇角一脸淡淡的兴味,看似平和,唯独眼尾泛红,瞳孔兴奋收缩泄露他的异常。
姜璃在护卫来不及反应之下一夹马腹往前冲,果断搭起弓一箭射过去!
箭矢贴着姜珊的脸射进梅花鹿的脑袋,足足插.入一指深,可见力度之大。梅花鹿被一击毙命。
所有人都看着姜璃,包括朝熙帝。
姜璃放下弓,调转马头来到朝熙帝面前。她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向朝熙帝伸出手,逼视他道:“皇上,玩够了吧?玩够了就不要玩了,跟我回家。”
第45章 牵手
——杀人不过头点地。过度的折磨与杀戮, 有伤天和,为世所不容。嗜杀嗜虐之人,是恶鬼转世, 人人得以诛之。若无法自控,则死无葬身之地。
——若为皇帝,是否可以随心所欲?
——不能。君皇以道为常, 以法为本①。喜不可从有罪,怒不可杀无辜②。君无道, 则失人心, 则招天谴, 则引自灭。
——若不想无道又随心所欲呢?
——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③, 须谨记,天欲使其亡, 必先使其狂。
……
哀嚎与鲜血是世间最动人的乐章, 可是那么丑, 那么肮脏,令人连碰触的欲望都没有,多么可惜。
唯独这个叫“姜璃”的女子, 连流血都那么漂亮, 让人想狠狠弄痛她, 弄坏她, 让她流出更多的血,发出痛苦动人的呻.吟声。
但不行。人太脆弱了, 用一次就没了。而且若真到那个时候, 血污满身,她不可能还是那么干净漂亮吧?她还会非常、非常生气,绝不会逆来顺受, 她会打他,甚至敢杀了他——多奇怪,他相信她真敢!
所以非但不能伤着她,还不能让她知道。已经常常被抱怨不如睿安,再让她知道他藏着这一面,大概更不情愿服侍他吧?甚至,若因此而惧怕他,为了活命变得唯唯诺诺,他最大的乐趣岂不是没了?他到哪里再找一个姜璃?如今他已经知道,能得一个如姜璃这般事事如他意的,一点都不容易。
可她非要撞上来,像奔涌的鲜血,流动的火焰,风驰电掣,霸道地占满他的视线,眼神坚定凛冽,没有一丝迟疑地拉弓放箭,当着他的面,射没了他正欣赏着的“戏本子”。
然后来到他面前,没有惊恐,没有厌恶,没有责备,很平常地叫他跟她回家,好像觉得他跟小孩子似的在外面玩得太久,忘了回家的路,于是特地来接他……嗯,还威胁他,好像担心他不愿意走。
像一个过于真实的梦。
朝熙帝看着姜璃伸出的手,如玉管般莹润光滑,干净无瑕,没有流血也漂亮得紧。他握住她的手一借力跃上马背,坐在她身后,箍住她的纤腰。
朝熙帝闻到姜璃身上传来的阵阵幽香,恍惚间,现实与梦境重叠——
那个浑身伤痕,兴奋地虐.杀怪物的小男孩看到一个漂亮的少女突然出现。她无视倒在血泊中的怪物,也无视他手中的匕首与他非人的狰狞面目,用带着一丝不耐烦的语气道:“玩够了吗?玩够了跟我回家。”
小男孩看看手中的匕首和周遭的血污,乖乖“哦”了一声,随意丢掉匕首。
他跟上少女,想牵住她的手,但肮脏的手与干净雪白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让他迟疑着不敢牵。少女突然牵住他的手,抱怨:“你走得太慢了,走快点。”
两人向着有光的地方走去,自始至终,她没有放开他的手。
……
“坐稳了!”姜璃叮嘱朝熙帝,然后一夹马腹,驾着马离开。
身后,姜珊像个疯子一样拿着刀追他们,发出凄厉的尖叫:“皇上,皇上!别丢下嫔妾!别丢下嫔妾!”
朝熙帝嫌吵,偏着脑袋搁在姜璃肩上。姜璃动了动肩膀,抱怨了一句“好重”,被他越发紧地箍着腰。姜璃狠狠打了一下他的手,他仍不愿松开,姜璃只能随他去了。他就欺负她拿着缰绳,无法收拾他!
回到行宫,天色已暗,此时也无法赶路回宫。姜璃骑了快两个时辰的马,期间还凭着一股意气射杀了一匹梅花鹿,又累又饿,被朝熙帝拉进他住的朝阳宫时倒没有拒绝,之前他们来玩已经住惯了,但:“快沐浴,浑身都脏透了!”
不但朝熙帝要洗,她也要洗。
朝熙帝道:“同往。”
虽然望山是颇具政治意义的狩猎场地,但作为皇帝的行宫,多少有些享乐的成分。朝阳宫的浴室建得相当宽敞,占了三分之二面积的浴池蒸腾着热气。同样,之前他们也没少在这里胡闹。
朝熙帝没让宫人进来侍候,姜璃自觉她与朝熙帝已经是滚在一起不知多少回的“老夫老妻”,也不扭捏,很自然地开始解衣。解到一半没听到其他动静,她动作一顿,回头看朝熙帝,只见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不禁挑眉。
“皇上,阿兄,要我服侍你解衣?”
朝熙帝问:“你为何而来?”
姜璃道:“你为何总问我这个问题?”
朝熙帝道:“因你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姜璃:“……”好吧,这么说也不算错。她会来确实事出有因,可是,“阿兄,我们能洗个干干净净,用过晚膳,整个人都舒服了再慢慢说吗?”
朝熙帝微微阖眼又抬起眼睑,意味不明道:“……服侍朕解衣。”
姜璃靠近他,熟练地给他解衣。解下里衣露出他赤.裸的上身时,姜璃瞳孔一颤,滞住了——
男人流畅结实的漂亮肌理上,竟密密麻麻的布满了鞭痕。这鞭痕细细窄窄的,有些打破了皮肤,有些没有。打破了皮肤的打的时间大概久远些,打得也狠,已经结痂剥落,只剩下肉粉色的痕迹。没打破皮肤的是新近打的,显然是手法熟练了,没有再流血,但留下的青青紫紫痕迹更加吓人。这种鞭痕姜璃知道,被打的时候相当折磨人,是痛了也不留下伤口,最终会消失无踪,好像没被打过一样。只有被打过的人知道有多痛——一般是后宫中人磋磨人的阴私手法。
朝熙帝背对着姜璃,姜璃的指尖不自觉抚上其中一道青紫的鞭痕,引得朝熙帝侧首看她,眸色特别平静无辜。下一刻,他眸里的平静无辜转为讶然,旋过身,骨节分明的长指按在姜璃的鼻子下。
姜璃,姜璃流鼻血了!
看到朝熙帝指上的红色,姜璃脸色爆红,一手推开朝熙帝,难为情地捂住鼻子蹲下.身。
她完全不知发生什么事。朝熙帝的身体一直是极漂亮的,她见过不知多少回,摸了也不知多少回。以前他身上没这些鞭痕,肤色是久不见阳光又养护得极好的尊贵的白,像一块难以捂热的坚冰,令人望而却步,多了这些青青紫紫的鞭痕,像白璧微瑕,强悍坚硬的上位者蒙上脆弱破碎的色彩,平添了几分人气,他还侧首,用那种眼神看着她……
一个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过的点突然狠狠被他戳中了。
朝熙帝拿帕子给姜璃捂鼻子。看着这点乱七八糟的鲜红,他完全没有感觉,既不兴奋也不讨厌。不过再看姜璃眼里露出恨不得钻进地里的不敢置信又丢脸的神情,又觉得她傻得很顺眼,心里升起淡淡的愉悦感。
朝熙帝明知故问:“燥热,上火?”
姜璃立刻狂点头:“对,我燥热上火,早知该多用几次莲子羹……阿兄,你身上的伤是什么回事?谁伤的你?”
这些鞭伤绝对是近期才有的。除了在御书房那一次,姜璃服侍朝熙帝的时候从没在他身上见过。怪不得在御书房那一次他不脱衣服,应该那个时候他身上已经有了鞭痕,他不想让她看见。那朝熙帝被鞭打的时间可以推算到姜珊受宠期间。
按正常推测很可能是姜珊鞭打了朝熙帝,但以朝熙帝的性格,如今敢鞭打他的人有可能活着吗?姜璃直觉不管出于什么理由,朝熙帝都不会允许别人对他做这种事。
果然,朝熙帝道:“朕打的。”
姜璃从善如流:“哦,阿兄你自己打的……哈?”
朝熙帝按住肩上的鞭痕,眼里闪过一抹狠绝又玩味的危险颜色:“不管什么东西,休想控制朕。君之所欲,君自雕琢。”
虽然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姜璃感觉到鼻子又是一热,恨不得当场去世。她从来没有这么丢脸过!还好捂住了鼻子,朝熙帝看不见,姜璃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瓮声瓮气道:“我还以为阿兄突然好上这口……”
“这口?”朝熙帝眸色一凝,“什么意思?你和睿安也‘玩’过的,自己鞭打自己,或者互相鞭打?”
姜璃连忙摇头摆手:“不不不,我和阿渲对这个不感兴趣。”
朝熙帝非常会抓重点:“这个是……兴趣?”
姜璃倒噎气。
朝熙帝道:“说清楚。”
姜璃破罐子破摔:“说不清楚,我不会!那不是好东西,不会也罢。你敢学,就不要再碰我。敢弄痛我,我跟你没完!”
——听听,弄痛了就要闹。朝熙帝摆出一个“不出朕所料”的智珠在握的淡然表情。
“不说了不说了,快去沐浴。”姜璃赶朝熙帝进浴池。她也解了衣下水侍候他。
姜璃给朝熙帝擦背,问:“阿兄,不痛吗?”
朝熙帝道:“无妨。”
姜璃道:“阿兄这鞭伤,说到底与齐婕妤有关吧?她心术不正,所行之事有伤天和,阿兄纵容她,于澡身浴德无益。”
朝熙帝道:“此前你未曾管过齐婕妤受宠之事。宫里发生了何事,让你改变主意?”
姜璃狠狠道:“她派人杀害我的璀儿,人证物证俱在。”
朝熙帝恍然:“原来你特意来此,是为了陆璀。”果然,从来不是为了他。他早该猜到。